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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尾山紀事
  2016/7/5 | 作者:文與圖/王盛弘 | 點閱次數:3445 | 環保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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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賞紅葉名所高尾山。圖/王盛弘
  • 秋日降臨高尾山。圖/王盛弘
  • 秋日降臨高尾山。圖/王盛弘
    
文與圖/王盛弘

連著數日陰寒,一早醒來,看見陽光就棲止於窗簾,當下決定到郊區走走;京王線新宿站搭上特快列車,三刻鐘後即抵達高尾山口,想往更高處去,可以轉乘纜車。纜車前卻有以遊覽車計量的老公公老婆婆排著隊,這裡是號稱全球登山者數量第一的山峰呢;捨纜車就吊椅,識者兩人一組,落單的或不結伴的旅人如我,也就一個人一張椅子,像個坐在鞦韆上舔冰淇淋的孩子,兩條腿晃啊晃地一路被運往山上去。

人潮都湧向藥王院有喜寺。這座八世紀中葉由聖武天皇詔建的寺廟,創立者是曾參與興築東大寺大佛的大和上行基菩薩,幾經更迭,茁壯為真言宗智山派三大本山之一,也是知名的「山伏」苦修的修驗道聖地。

所謂「山伏」,又稱修行者、修驗者,「為得神驗之法而入山修行苦練者」,常頭戴多角形小帽,身著袈裟或麻織法衣,手持錫杖,攜法螺貝以在山中互通聲息;電影《劍岳》中,(有雷慎入),明治年間,日本陸軍與一民間登山組織,力爭成為第一個攀上「死者之山」劍岳的團體,捨命攻頂後,才發現山伏遠遠早了他們上千年就來到此地了,確鑿的證據是一枚錫杖杖頭。

融合了中國的道教與日本神道教,為了「即身成佛」,山伏必須做許多旁人看來神祕、挑戰人體極限的鍛鍊,比如為了重新認識自己的「瀑布修行」,或赤腳走過柴火灰燼隱喻焚燬身心汙穢的「過火」;陶思炎在《東瀛問俗》這本書裡寫過,山伏修練完成,出山前必須做三件事:煙熏、辟穀、夜巡,在我看來真是充滿了儀式與象徵之美──

「所謂煙熏,即修驗者在獨居的山洞內,關閉門戶,然後燒柴生煙,並向火上拋撒辣椒粉,以經受熏嗆的考驗。所謂辟穀,即伏居山中,多日不食米穀,只飲清泉,以忍飢習苦,超凡脫俗。所謂夜巡,即成道前一夜,修驗的山巫和先達要在山中巡遊,並且一定要走過一個峽谷,以作為自母體的子宮或陰道中誕生的象徵。天明後回到神社,修驗者把自己關在一間屋中,然後突然打開所有的窗戶和房門,大叫而出,以表從娘胎中呱呱墜地。」

在高尾山,道行高深的山伏稱為「大天狗」。天狗的形象屢經變遷,曾經是帶著惡意招惹禍事的妖怪或惡靈,高尾山的天狗則是「一群住在聖山裡的神之使者,每日勤於修行,並降臨凡間懲惡揚善」,又有大小天狗之別,藥王院的角色設定是:大天狗修練經年,具有神力,手拿可以為人消災解厄的團扇,長一隻高挺長鼻子;小天狗尚在修行階段,嘴部作鳥喙狀。不論大天狗小天狗,則都有一雙強勁有力的翅膀。

高尾山山腰有一棵杉樹,據傳是天狗棲居的靈木。這棵杉樹的根部虯曲宛如章魚腳,別稱「章魚杉」,遊客途經都佇足端詳,我也一探究竟,可惜毫無感應。(這麼多人圍觀與膜拜,早讓天狗另擇良木了吧?)倒是身旁有一青年,齊耳直髮,臉色白皙浮腫,打扮不與時人同,他拖拉著一輛嬰兒車,我好奇瞥上一眼,看見薄紗頂罩下躺一尊真人大小洋娃娃,正眨巴著眼睛與我對望。(到底看見什麼了?)用力閉了閉眼睛,再張開時,觸目是娃娃朝我咧嘴一笑,帶著點邪氣似的。

不必須是章魚杉,山林裡每一棵生氣勃發的大樹,我都願意讓我敏感、脆弱的靈魂棲居其上;每回走進山林,就只是走著,都能確切感覺到清新交換了渾濁、舒緩替代了急躁,皺縮變形的自我逐漸舒展開來,從容,圓潤,如此強健、如此純粹而有神。

標高五九九公尺的高尾山,擁有豐富完整的林相,超過一千六百種植物在此俯仰生息,山頂一帶被指定為國定公園,這得歸功於藥王院古有明訓,不可砍伐被視為神明的山林裡任何一棵樹,實踐了「草木國土悉皆成佛」的泛靈論信仰。

在日本,比寺廟更重視森林的,是神社。日本古世紀文化哲學家梅原猛說,寺廟不一定有森林,但神社一定有,這個傳統可以上溯到繩文時代,當時「特別把樹木視為一切生命的重心。日本信仰的基礎也是對樹木的崇拜,日本神道的基本就是生命的崇拜」,甚至日本人計算神明數量時,用的也是一柱、兩柱這種計算樹木的量詞呢。(那我們養蠶,不說一隻兩隻,卻說一仙兩仙,又出自什麼淵源?)

梅原猛在一九九○年的演講中指出,能讓日本人引以自豪的,不是萬世一系的天皇體制,也非高度的經濟發展,而是百分之六十七的國土覆蓋著森林,其中逾半為天然林,這是因為遲至西元前兩百年,避秦的中國人帶來農耕技術前,日本人還過著遊牧漁獵的生活,而以稻作為主的農業並不時興養豬以外的畜牧業,加上泛靈思想盛行,有效避免了浮濫的砍伐。

文明是藉著砍伐森林發展出來的,梅原猛再三強調,「農耕畜牧文明的成立,以及進而發展出來的都市文明,都讓整片蓊鬱的森林落入被砍伐的命運,轉變成農耕地與畜牧地。那些木材被用於建造大型宮殿與寺院,還進一步作為冶鍊銅鐵的燃料使用。」觀察出這個現象需要多久?學電視購物專家的口吻:一萬年?不必。一千年?不必。一百年?也不必。幾十年甚至十幾年就可以印證了──

人類學家李維史陀選擇了巴西巴拉那州北部作下紀錄:一九三○年,巴西政府以三百萬畝地交換一家英國公司修築公路與鐵道,文明如利刃劃破絲綢般開始入侵原始森林,當年鐵道僅有五十公里,六年後,往內陸長驅直入二五○公里;一九三五年,阿拉蓬加斯這個地方只有一座房子、一位居民,十五年後,該地已有一萬名人口。交通衢道、建築、農耕、牲畜……火把驅走黑暗般壓縮著森林的領地,也許一時發展出文明盛景,卻也在一二十年後,這塊豐饒、富庶、肥沃的迦南地,因為被壓榨、超負荷,而傷痕累累、疲憊不堪。

我懷疑,現在我們稱城市裡櫛比鱗次的建築景觀為「都市叢林」,不單純只是對它表象的形容,而是更深層、潛意識那般地,呼應著長期以來以森林交換文明的集體記憶,試著看看香港,我對它印象最深的畫面之一是,假日裡移工密密麻麻地在高樓大廈的陰影底休憩,數量之龐大、現象之普遍,足以改寫「樹蔭」的定義,這是文明的代價。

我不為藥王院與章魚杉而來,山伏與天狗的傳說固然饒有興味,也並非我的目的;出國旅行,找一天走走近郊低山步道已是我的習慣,除了秋樹,到高尾山還為了野草園。一進園就遠離人群了,高高低低的小徑兩旁遍植草木,都反應了季節而凋零、枯萎、結纍纍的種籽,或者,它們不是被秋天所驅遣,而就是秋天本身;相較於永遠處在花季的花壇,或菊人形、大立菊等塑膠花也似的精心栽培,無疑地我更鍾情帶著野性、略有點失序,卻可見到本真本性的野草閒花,格外有一種天真、淘氣,可以寄託生命。

閒閒地走逛,很快地我給自己出了題目,不如就來找找秋日七草吧。「秋日花開原野上,屈指算來七種花」,我扳著手指頭算數了起來:萩花,尾花,葛花,撫子,女郎,藤袴……走著走著,很快地我也忘了要找七草了,停佇於一叢盛開的黃色雛菊前。

菊花自陰隰之地蔓延到步道旁,我痴痴地看著像興味盎然讀一本書,也是貪享陽光照在後背的溫暖,突然聽見有個聲音沒有很禮貌地,不知喊了我第幾次:「喂,先生,喂,」我左張右望,並沒有看到誰,「先生,請挪一下腳步,留一點陽光給我吧。」回過神來才發現,原來是小雛菊裡的一朵,扯著喉嚨提醒我,不要搶了它的陽光了。

●本文完成,得益於藥王院官網、立緒出版《日本的森林哲學》、聯經出版《憂鬱的熱帶》等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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