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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第九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佛教散文-首獎】看藍 (2-1)
  2019/12/9 | 作者:得獎者╱秦就 | 點閱次數:1052 | 環保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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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獎者╱秦就



我不會忘記國中那次光合作用的工藝課。

先是在透明玻璃板上用毛筆畫出喜愛的圖案,然後在下方放入一張塗了黃色藥水的畫紙,這時便萬事俱備,只欠陽光。

那天陽光燦爛,我們把作品拿到烈陽下,置放時的反光還不時刺瞇我們的雙眼。

時為中晝,我們甚至把吃便當的事擱在腦後。

「光合作用開始了!」期待的呼喊。

「黃色的紙變亮綠了。」驚喜的呼喊。

「變墨綠了,快收回來。」緊急的呼喊。

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我是依著鉛筆盒上的圖案畫上去的,一隻可愛的貓,但那貓雖可愛,卻是沒有嘴巴的憂鬱貓,於是我還幫牠補上一個U。幾年後才知道那貓名叫KITTY。

在洗手台上小心翼翼沖掉變綠的溶劑,紙面只保留晴空下海洋與波浪的顏色,過程神奇難忘。

國三時,輔導主任勉勵我們要早日立定志向,規畫自己未來的藍圖,也許現在還模糊,但要愈來愈清晰才好。

回家後,我拿出那藍晒圖,看著看著,竟討厭起它來。

我知道藍圖,熟悉藍圖,所以厭惡藍圖。



小時父親經常一早就到田裡「看青」了,看青就是守護他辛苦種下的田苗的意思。

辛苦的工作沒人做,叔叔們早逃之夭夭,母親從小生長在都市,抱怨嫁錯郎,人要飽、畜要吃,人畜一天要生火煮五餐,而小孩整天哭著吵奶喝,這是什麼世界。

父親是長子,有必要繼承家業,祖父母過世後,他終究也決定離開無法賺錢的田園。

他的新工作仍離不開土地,而且種得更深,長得更高,且和藍圖有關。

那時每當他拿回一捲捲圖紙,就代表我又要經歷一個不平靜的夜晚。

他總先拿出電算機、粗黑鉛筆後才展開圖紙,在藍底白字對比清晰的紙面上,父親邊念數字邊按計算機,像怕工人不懂他的解說,所以會再將數字加註在密密麻麻的幾何線條上,有時還會拿出腰間的捲尺,像武林高手突然拔劍般比畫。

一群人便在客廳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起如何施作,他們經常各執己見,不時爭得面紅耳赤。

這樣大費周章是因為藍圖的長度以公尺標示,而模板卻是以坪計算,兩者要不斷換算,他心心念念的是要用多大的模板施工,還要運多少不同規格的模板到現場才夠工地使用,以免現場改釘,費時費工費料。

其實父親的話不多,有點像那隻沒有嘴巴的KITTY,只有在這種場面,話才會多起來。

客廳裡都是粗人,講話全都單刀直入,場面劍拔弩張時,父親便為自己點上香菸,也為其他人點,彼此以短暫的沉默,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飯菜好了,先吃先吃,呷飯皇帝大。」母親總會適時出現在煙霧繚繞的客廳,以降低周遭溫度。

基本上,家中初二、十六,一個月兩次做牙,父親總帶一班工人回來做如是討論,並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酒酣耳熱之際,又划酒拳喧鬧,搞得砲聲隆隆,烽煙四起。

為此,我常氣得摔上門以遠離戰火,客廳的聲量會頓時降低,但幾分鐘後又故態復萌。

吵鬧聲關不住,但狹仄密室因不通風而熱成烤爐,我根本無法靜心念書。

多少夜晚,我都只能無奈地望向窗外被晚風掀動的樹林剪影,與雲間時現的森冷月光,吐出一口口怨氣。

我讀書從不讓父母擔心,但父親卻總讓我悵憾。

房子依著藍圖長高,為了下一層樓板,星期六、日,我常要去工地幫忙拔鐵釘、搬模板上下車、擦黑油、為模板上油漆記號……

做這些工作不但累,還讓我皮膚晒得不感光般的黑,簡直像個待解放的黑奴,而在那年代,皮膚黑註定要被同學恥笑。

我立定志向,要掙脫黑奴的命運。但我不敢向父親說什麼,只好對母親抱怨聯考在即,再這樣下去,我只能繼承家業,也去當模板包商。

抱怨後雖可換得幾次假日的安寧,但最後父親還是會找我再去,簡直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輪迴。

那時我常暗想,他一定是要我早點熟悉模板業務才會這樣,而我則告訴自己:要我繼承,想都別想!

輔導主任不知道,我是最怕聽到藍圖的一個人。



學校畢業不久就進入出版社當編輯,每天和文字為伍,和作者頻繁聯絡與校稿是重要工作。在一、二校時,作者往往還有稿子待補,便先利用時間檢查內容、體例。三校時,包括字體、字級大小、行距是否易於閱讀,圖片位置是否恰當等都要校改妥當,才能進一步晒藍圖,十多年前,數位樣還不普遍,看藍是最後步驟。

藍圖雖無法看出印刷顏色,只是對字、對位置,但這是最後挑錯的機會,所以看藍時總是兢兢業業。

記得第一次看藍的心情實在是複雜而震撼,也許我自詡看藍是在建立知識殿堂,但和父親看著藍圖蓋樓房,所差幾何?

父親用鋤頭用模板耕種,我只是改成在紙上筆耕,那一頁頁的紙是一畦畦的田畝,原來我也是一個農夫、一個工人,且我的耕地遠比父親狹小,甚至薪水也比他還微薄。

我們根本是同業。

編輯極耗眼力,為了趕出版進度,經常連假日也要到公司而不得休息,我後來看到視網膜剝離,造成飛蚊症,是在進行雷射手術後才穩住了病情。

我想起藍圖的日文稱為青燒,莫非要用到藍圖的,都是得在烈日下曝晒,在火焰中燃燒的工作。

我終究離開了編輯的工作。

幾年後,來到台南的海安路藝術街觀光,一面藍底白線的透視法繪牆猝不及防地進襲兩睫之間,只見一條條白色原線和變線奔向焦點、天點、地點、餘點,成功地把立體的三維空間表現在這面原本平凡無奇的牆面上,遂引來遊客蜂群看到花叢般在圖前停駐拍照。

名為「藍晒圖」的那面牆,使我的舊時記憶一口氣從深海浮上水面。

因緣的風景指引我走向過往的道路,那陣子每當回到老家,便騎著機車出去繞繞,只為想多看看昔日父親參與興建的樓房,彷彿那是他的田園,而我也在「看青」。同時又嗟嘆那些房子剛蓋好時何等新穎氣派,而今除非重新拉皮,否則多已顯得零亂老態。

我拿起相機,一一按下快門。♣

第九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頒獎典禮訂於2019年12月14日(六)下午01:30~03:30,在佛光山法寶堂(高雄市大樹區興田路153 號)舉行。

相關訊息請參閱「公益信託星雲大師教育基金」官網:http://www.vmhytrust.org.tw/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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