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作家 王溢嘉 寫作 有比謀生更深遠的意涵
2014/4/20 | 作者:阮愛惠
  文/記者阮愛惠

王溢嘉雖可被歸類為「醫生作家」,但事實上他的作家「成分」遠大於「醫生」;台大醫學系畢業後,他只在醫院上過一個月的班,之後就成為專業作家。說來他是全台的醫生作家裡,唯一棄醫從文的;但若說他的「職業」是作家,他並不太同意,他說:「寫作對我來說,有比謀生更深遠的意涵。」

回頭去看,王溢嘉念醫學院其實是偶然,成為作家才是必然。

因為成績很好,王溢嘉在父母的期許下,考入當時大家擠破頭的台大醫科。後來他的醫學院同學裡,出了三位衛生署長、兩位台大和榮總的院長。但當年王溢嘉初踏入這個「醫」才濟濟的班級時,卻自許:「念大學不是為了找職業」,他將台大已故校長傅斯年所引用西方哲學家斯賓諾莎的話:「我們貢獻這個大學于宇宙的精神」奉為中心理想,醫學系的功課之外,他更念了很多文史哲的書籍。

作翻譯、兼家教

練就一身謀生本領

雖非出身書香門第,王溢嘉對讀書卻有自發性的高度喜愛。初中時,他每天早上五時起床背《唐詩三百首》;高中時他對《文星》雜誌狂熱,思想和視野因而啟迪,自覺是「有志青年」,渴望追求知識和真理。上大學後,他更以「作一位知識份子」自居,除了讀書,並開始寫作,在台大的校園刊物《大學新聞》裡,從作者、主筆、總編輯當到社長。

臨畢業前,王溢嘉也曾想過當精神科醫師,他說:「因為精神科是所有科裡跟人類心靈較相關、也最有哲學氣息的一科。」但因故進不去精神科後,他發現自己其實對任何科都沒有興趣,無法勉強去當幫人看病的醫生。「我發現自己從小到大認同的角色是『書生』,我決定以寫作為生。」

這在當時確實是「驚世駭俗」的抉擇,家裡的強烈反彈是必然的。他說:「我跟父母很懇切地溝通,我告訴他們,其實您們不是一定要我當醫生,只是希望我能過幸福快樂的日子;在我的認知中,寫作才是我的幸福和快樂,而且我有能力用寫作來奉養您們。」

王溢嘉對自己的規畫和對父母的承諾都是有所憑藉的。他因從小家貧,大學時代作翻譯、兼家教、寫專欄,練就一身謀生本領;而他未出校門就出版的第一本散文著作《霧之男》,竟然兩個月就賣完第一版,這件事讓他建立「寫作可以營生」的信心。王溢嘉說:「最主要是我受到某些力量的驅策,覺得不得不寫。而且我認為,如果去當一般醫生,只是以SOP的流程在執業,角色很容易被取代;而一位作家寫得再爛,他的作品也是有不可取代性;這是我賦予寫作最基本的意義。」

當作家

非常幸福快樂

王溢嘉就這樣棄聽診器跨身到文化界,早年還接手編了幾年《健康世界》雜誌,後來他自立門戶,自編自寫《心靈雜誌》,且成立了只有他和太太兩位員工的「野鵝出版社」。結婚後,王溢嘉和父母同住,履行奉養之責;他亦栽培了一子一女,女兒現正在劍橋大學作博士後研究,兒子則被認為是動畫界的「台灣之光」;他雖未居豪宅、開名車,但他自認為「該有的我都有了」。

三十多年來,王溢嘉不間斷地讀書寫作,已然著作等身;日前王溢嘉在他的臉書上寫著關於閱讀和寫作對他人生的影響,他說:「每一本書就像一面鏡子,它讓我看到過去、現在還有未來的自己。在閱讀的光影中,我閱讀的其實是自己生命的光影。」

回首凝望,生命記憶的光影閃爍迷離,惟有那脫胎於自己智慧和心力的作品,一本接連一本,如一個接連一個的足履,串連出一條悠長晶亮的來時路。人生只有一種生涯選擇,當作家或當醫生哪個比較「好」?沒得比較;王溢嘉可以確定的是:當作家,他真的非常幸福快樂!

作品跨越古今 開創新閱讀口味

王溢嘉的書寫風格獨樹一幟,他的作品文類之廣,在台灣也少有人能出其右。他雜讀百書,在學院裡受的是西方科學理論的訓練,於是他能左右開弓,用進化論去分析文學、或從哲學觀點來解構科技。他說:「不論是寫散文或論述,寫作是我對人類心靈以及各民族文化探索的途徑。寫作滿足了我個人的求知欲,也成為我謀生的方式。」

而書寫之所以會跨越多種文類,則是王溢嘉為了滿足個人「求變」的渴望。他說:「學生時代,我的寫作很單純,生活卻很混亂;結婚後,又和父母同住,我的生活變得很單純 ,所以就一直變化主題和文類。」最明顯的是在孩子念國高中時,他針對青少年,寫了一系列勵志篇章,集結成為《蟲洞書簡》;這個轉折很劇烈,因為之前他寫的是一系列從明清筆記小說裡截取、比較、分析的《漢民族的幽闇心靈》論述,專談中國的魂魄、風月、妖精、奇詭等「怪力亂神」的邊緣題材。

因為寫作的取材跨越古今中外,內容交叉應用東西方的理論,所以王溢嘉作品的最大特色就是「對話」。他很善長從古典文學及思想論述中尋找有趣的故事或觀念的源頭,用現代人易理解的語法文意重述後,再貫串現代的心理學、人類學、自然科學等知識,兼容並蓄、兩相對話;他自己「玩」得很高興,讀者也看得津津有味,從他很多本著作在台灣都有上萬的銷售量、以及近年來在對岸也多有出版的成績來看,王溢嘉確實成功地開創了一種新的閱讀口味,提供讀者更多延伸閱讀的可能性。

王溢嘉這種「八爪章魚」的書寫本事,曾讓他承擔過一個月寫二十個專欄的重任。那時為了營生,也因為年輕不覺辛苦;近十年來,他已用輕鬆的心情看待寫作,調整到一年只寫一個主題、出一本書的頻率。至於要寫什麼?有時受出版社請託,有時則「眼前自己浮現」題目,然後他會用一年的時間來讀、來想、來寫,不管外面的時局潮流如何演變,這一年他就安住在這個主題之內,一口氣寫個幾十篇。

近年在寫過《莊子》之後(與妻子合寫的《論語》尚未出版),去年因一趟曹溪南華寺之行,王溢嘉心有所感,決定要寫《六祖壇經》。已步入耳順之年,寫過《莊子》與禪學後再來看佛教的經典,也許能有一番新體驗。王溢嘉閃亮著期待的目光,準備進入下一段五彩繽紛的心靈旅程。

安之若命
平靜接受命運考驗

王溢嘉自己作過性格分析,知道他屬於「矛盾又複雜」的個性。不過他的矛盾主要應現在生命不同階段的迥異改變;而複雜則只見於知識攝取的寬廣面向及書寫內容的多音交錯。

王溢嘉坦承,大學時間是個虛無主義者,緊咬著卡繆「沒有未來,才是自由的基石」不放,對於未來全無想法也無規畫。然而這位在大學時代曾因在校刊上撰寫有關「二二八」事件的文章,而引起「當局」勒令管束的虛無主義者,在成功嶺受訓時,卻是被表揚的「忠誠楷模」,還真令人看不透他的頭殼都在想些什麼。  

曾有二十多年的漫長歲月,王溢嘉過著閉門讀寫的生活;他個性內向敏感,看到陌生人會焦慮,在人多的地方會緊張,所以謝絕了大多數的應酬。但近年來,因為有不少作品被選入中學課本,有些學校買了很多王溢嘉的書,便邀請他蒞校演講。因為不好意思推拒,也開始反省自己的生活太閉鎖,應該展開新頁,王溢嘉開始走出家門,到學校演講。他說:「還好科技進步,我演講前會先作PPT。很多事情都是愈投入愈有興趣,我開始在這件事中找到意義,自得其樂。」

深入讀過《莊子》後,對王溢嘉產生很大啟發,「如果人生要快樂,就要找到自己能滿意的答案。我的人生,已走到佛家所說的『無住』和莊子所說的『無待』之境,我不拘泥於『非怎樣不可』,對這個世界,無所依賴也無所期待,書有賣也好,沒賣也罷;至於演講,在跑得動的情況下,來者不拒,不計路途和講師費。」

最近王溢嘉曾在臉書上這樣寫著:「昨天下午,先到高雄的三民高中對學生演講『人生有夢,青春無悔』…又轉往台南的佛光山南台別院演講『發揮創意,改變人生』,回到家裡已是深夜。看似奔波,但卻滿心歡喜,覺得自己已經愈來愈像個過客人間的輕盈旅人,我四處漂泊,不只在訴說,更是在傾聽;與其說是付出,不如說是在接受;因為在每個萍水相逢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身上,我發現了我生命裡的未知島嶼,看到了我心中的隱藏神殿。」

即使是在父親過世的隔天,王溢嘉仍在處理好一切事情後,隔天便打起精神趕赴一場早已排定的演講。他說:「我把演講當作一種修行,我想父親也會樂意見到我這麼做。」

生命接連著自我選擇與上天安排的過段,王溢嘉在不同的過段裡看到的不是矛盾,而是「安之若命」的享受。「莊子說:『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老天給的功課,只有接納它,才能超越它。」

「安之若命」的生命思考,也幫助王溢嘉重新找到和老母親相處的方式。八十八歲的母親已經十分孱弱且中風,王溢嘉曾經對母親的老病感到非常心痛,現在他不再用負面的角度看待了。即使只是摟著她一起看iPad裡的《龍兄虎弟》,或對她生活裡的一點小小進步鼓掌歡呼,王溢嘉已不再有悲傷之感。「我和母親的關係已進入另一個階段,我不是認命,而是平靜地接受這樣的命運安排與考驗。」

最近想找王溢嘉去喝咖啡、聊「國家大事」的朋友可能要再等等了,因為王溢嘉很可能會告訴你:「我覺得多陪陪老母親是更加美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