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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藏(上)
  2018/4/16 | 作者:文/石德華 | 點閱次數:1293 | 環保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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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石德華

「題目是談你的收藏品」,主辦單位手機中講了演講題,我才開口要拒絕,聽他接著又說了:「或者,第二個題目是,談你心中收藏的作家。」

上半年的行事曆已排得過滿,卻還是接下這場演講。路,是自己走的;人生誠然靠自己,但還有,那時空交錯的生命契點,適時出現的一些人。

到了回首比前望更長的年歲,經歷過的種種都可考慮或卸或放或多少卸下放下,只那些沒能好好說得完整,說與不說其實也沒那麼必要,卻真實具體在你生命中帶來改變效應,這分影響且愈往前走離得愈遠反而愈清晰的那些人事,因從沒緊緊攬過,反而無從卸下放下。

收藏,對從沒有收藏品的我而言,就是用這樣的形式,不濃不重,一直存在心上,不曾消失。

1

民國八十年左右,我是副刊的投稿人。手寫稿的年代,捨不得稿紙有摺痕,我總是以牛皮紙袋平平整整裝進稿子,並附上回郵信封,再夾上小紙條:「編輯先生:若不適用煩請迅速退稿。」副刊編輯通常是已成名的作家,在那年代,真宛如天邊明亮而遙遠的星星,沒人妄想過編輯會特別注意自己。

沒特別記憶的有一天,我拆開的信上寫著:「我很欣賞你處理稿子的方式」,署名——是大報副刊編輯名作家!即便也會退我稿子,但他沒簡省掉一句真誠的讚美,他當然不會知道,對一個剛發現自己能寫會寫,正對寫作瘋魔的人,編輯親筆的回信具有多大的波浪舞的激勵力道。

我寫得好的稿子,他一星期就刊發,去參加文學獎的作品,沒得獎,但他會寫信告訴我,有進到決賽層,他用一個看稿選稿嚴格把關者的腳色,不動聲色的告訴你:你是可以寫的。

後來我躋身文壇,與他之間是沒多往來也不必多說話,他找我的事我必幫,我找他的他也是,那種男生打籃球不發一語也可以交結的情誼。後來,我們同住在一個城,我有時會在巷口看見車體印著孟瑤的公車經過,更早些日子遇過的是廖玉惠、蘇紹連,我有時去第五市場買菜,愛踅去坐一下台中文學館的老榕樹下,大小塑膠袋放腳邊,喝著烏龍綠茶,看小孩在墨痕詩牆邊跑來跑去,拍照的、乘涼的、路過的人走來走去,周邊的木造和屋靜靜,老榕樹氣根一株株垂成小樹林,掩映那悠緩走過的時光與民生。

這編輯不必再審閱我的稿子了,這些文學日常現在都歸他管,他負責這整座城的文化大業。他是路寒袖。

2

一個正在寫稿或備課,孩子已上床睡了的平常夜晚,我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用回首的角度來看;被那突來電話鈴聲音頻波動起的,其實是我的整場人生。

曹又方是當年暢銷書女作家,我心目中永恆的美神,打電話給我的時候,她用的是出版人的身分。她在小說刊物上閱讀到我的作品,雖然她輕輕仍說了一句:「小說不是像你這樣寫的」,但她要幫我出書,她說「你儘管寫,性質相同的集結後就出書」。

投稿是自我實踐與發現,刊發是肯定與共鳴,那出書是什麼?對我而言,是一場連邊兒都沒的,直接跳過築夢作夢就要成真的不可置信的事,我因為從未有過設想,遂也忘記當年是用怎樣的心情去迎接,只記得不久,我得了國內一個散文大獎的首獎,一九九三年順利出版生命中第一本書,我生命中於焉正式多了個「作家」的身分。後來,我陸續得獎,也得到二○○○年台灣文學獎小說首獎,心底的一個角落,都存著一種終不辜負的感覺。

曹又方敏銳爽脆,像從紅樓夢走出來的美麗女子。罹病的她,在二○○一年為自己辦了台灣創舉的「生前告別式」,這本然就是她一生獨特而清醒風格的延伸。我沒被邀請,聞訊從台中趕去,在座的人一一上前與她話別時,她直視我說了句「你也來了」。二○○九年,她辭世。

小說該怎麼寫?我曾對她說過感謝嗎?她精采的事業及人生中,那天晚上打去彰化的那通她恐怕不會記得的電話,究竟影響造就了什麼?全都落在無歇無止無盡的因緣流轉裡,漩飛遠颺如一粒粒瞬間寂滅的宇宙星塵,只留一個仍在創作的我。

3

我台灣文學的眼,是彰化作家李篤恭教我張的。

我當了作家才學當作家,從沒有作家夢,從小也並未特別為文學而蓄積什麼,成為作家歸屬文壇後,真像更上一層樓,境地視野起了變化,生活焦點集中,放大了讀書與寫作這件事,也自然而真切的覺察到人與土地這層關聯。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生命到達一定的高度,和明亮的星星就靠近了。

二○○五年李篤恭過世,二○一三年五月他兒子為他設的臉書上寫著:「做了個臉書來紀念你,有沒有人來看……隨緣囉。」

文壇的獨行俠,被遺忘的作家,似乎就是這位台灣文學老作家的簡筆概括。寫詩、小說與評論,一生懷抱淑世的熱情,擁有自己獨特的文學觀,無論立論或作品風格,百度百科這樣寫他:「似乎從未有過受時代潮流擺盪的痕跡」。

我們見面的次數並不多,我都稱他「前輩」。李前輩極善說,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彰化天公壇文化協會辦演講、紅磚牆猶留機槍彈孔的小巷、他與母親、他與賴和,還有疊印他生命的八卦山……出生在「世界的大悲劇和大動亂的時代」,他現場親歷的故事,往往用來補遺我閱讀的台灣史事,也供我側面書寫了大時代裡個人的小故事。

以他當年的社會地位及文學條件,應該與「獨行,被遺忘」不會相連,這讓我從李前輩身上,思索過命運與個性交互作用的命題,以及一顆敏銳心靈在貧窮、飢餓、疾病、不公義等充滿嚴酷生存考驗的苦難環境,那刮過的痕路,終成銳角。

知道台灣事與不知台灣事,對我個人生命而言,具有意識型態與感性傾斜上理性持平的作用,這種平衡帶給我的,是能對歷史有更寬大的視角,對人,起真正的同情與悲憫。也許更多的因素終使台灣文學理當得其分位,但我收藏著的,是一位文學老前輩,談論起熱血孤注的往事,臉容鑿疊如刻的紋摺,和那從生命底層燃亮出來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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