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方塊】 與猴子相遇

陳怡蓁 |2012.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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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怡蓁

我的父母鮮少責罵喝斥小孩,如果我們作怪,就罵一句「猴三仔」,有一種不以為然卻又寵愛的意味在內。

我屬猴,從小古靈精怪,愛出餿主意,愛做小小叛逆的事,因此最常被罵「猴三仔」。在三代同堂的大家族中,我是第三隻猴子。最年長的是二叔,長我二十四歲,溫文儒雅,愛聽古典音樂,愛玩攝影,他送我一隻脖子有彈簧,會點頭不已的孫悟空玩偶,胖胖的三歲的我抱著它拍了好多照片。再來屬猴的是么叔,長我十二歲,是家族中的叛徒,耍飛刀,混幫派,花心大蘿蔔,但是他很信任我,總讓我當他的電燈泡,打架流血找我為他包紮,求婚訂婚也問我意見。從他,我看到另一個逞凶鬥狠,但也有情有義的世界。

我大學畢業就結婚,二十四歲生下第一個兒子,跟我一樣屬猴。大家都說他長得像我,但他那份高EQ的溫柔體貼,絕非遺傳自我,也不是我教養得來,卻是天賦異稟。他不是猴子,是我的天使。

第二個兒子屬虎,從長相到個性完全與他爸爸相似,有一種霸氣,自然不是猴子一族。先生屬馬,當初祖母拿著我們兩人的生辰八字去合算,相命師說:「唉呀,這是馬上封侯,你孫女兒騎在馬上,極目遠望,駿馬飛奔向前。嫁得!」因此成就我的好因緣。媽媽記得這段批卦,特地請故鄉的石雕師傅用濁水溪的石頭雕了一具「馬上封侯」的石像送我。大約馬背上的猴子看來太得意了,先生並不欣賞,只能擺在地下室一隅,讓「猴三仔」偷偷得意。

我們夫妻創業,經年忙碌,對於兒子多所放任,美其名曰「開放自由的教育」,其實也是無暇管教,不得不然。他們要做的事,我們只有鼓勵的分,沒有反對的餘地。小兒子愛養寵物,公寓不適合養貓養狗,只能養天竺鼠、小白鼠、蜥蜴、小鳥、小魚或烏龜之類。兒子最羨慕我曾經擁有一隻小猴子當寵物。

我的父親寵小孩的程度遠非我輩所能及。我們住的日式房舍有大大的庭院,從貓、狗、雞、鴨、鵝、火雞、鸚鵡、孔雀、金魚、烏龜、兔子、松鼠,什麼都養過,媽媽很辛苦,小孩很開心。有一天,父親竟然抱回一隻小猴子,我和哥哥欣喜若狂,為她取名「莉莉」,每天餵她各種水果,帶她出門散步,拉風得不得了。鄰居有位洋牧師的女兒天天翻牆過來找莉莉玩耍,我因此交了第一個洋朋友,比手畫腳,一起耍猴戲,建立特殊的情誼。

第二年暑假,父母帶我們全家去台北度假,一屋子寵物全交代給鄰居看管。莉莉歸我的洋朋友照顧。其間颳起颱風來,風大雨強,洋朋友沒經驗,不知其威力,等風平雨靜過來餵食莉莉,只見小猴縮在樹上小屋中瑟瑟發抖。我們回到台中,莉莉已經一命嗚呼。我痛哭失聲,傷心欲絕,洋朋友從此斷然絕交,不久他們也就搬回美國。這是我小學時代的一段傷心往事。

近日先生突然從花蓮家中打視訊電話給我,興奮地說:「我找到妳的莉莉小猴了!」只見兩個月大的小猴偎依在他懷中,眼睛咕露咕露轉,我頓時眼眶發熱。原來隔壁原住民鄰居上山打獵,撿到這隻小小孤猴,知道我家有棵高大的龍眼樹,就把小猴送過來給我們養。

彷彿兒時的同伴來相尋,嘗試彌補久已掩埋的遺憾。親愛的小猴莉莉,願你健康平安地長大,風雨無懼,龍眼等著你摘食。親愛的遠方的洋朋友,願妳記得我們曾經擁有的屬於猴子的歡樂記憶,想起台灣歲月,無須歉疚,不再有絕交的憾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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