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清明

李健睿 |2012.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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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年清明,家族照例大張旗鼓出動男丁。礁溪鄉龍潭湖畔,是叔公、曾祖母、曾祖父與其他先人的安身之所。

第一回上山掃墓,應是國小三年級,記憶中尚存梅雨季甫過的燠熱。我撥開比自己還高的菅芒往山頂爬,仗著漁村跑跳練出來的腳力,一馬當先攻上山頭。但除了提振士氣外,所做的貢獻委實有限,多數時間窩在一旁,好奇張望著父親跟叔叔操弄鐮刀,大塊大塊地將環繞墓埕的雜蕪割除,像極厝邊的理髮廳老闆,用電剪推抹客人頂上毛髮。

割芒草是我最初被交待處理的工作。菅芒性喜群聚,幾叢根莖靠攏在一起,叢圍總有湯鍋大小,葉面狹長如劍,銳利的鋒緣每每讓我蹲低旋又站起時,四肢就多出幾道細細血痕。曾羨慕大人們動作俐落,雙腳叉開胯下一坐,便將整把草束壓制得服服貼貼,掄起小鐵鏟似的「草雞仔」手起刀落,不遜於小說裡俠客結束仇人的痛快。

在我能獨挑大樑前,最常做的還是觀察日頭,發現時近晌午,便乖覺倒水、遞上祭祀用的麵包素果給大人。



「物件還沒款拜是欲安怎吃?」父親邊笑罵,邊指揮我把祭品按照龍神、后土,還有祖先分成三疊;同時紙錢也按照上頭浮貼的金銀箔成色大小,井然置在墳前。我把折成山形的金紙,投入枯草裡燒得正旺的火燄中,草木的溼氣被高溫逼出濃濃白煙,燻得旁人眼角冒淚。我耐不住嗆,移步到墓地邊角,跂足迎風遠眺。

「叔,那座山叫什麼名?」

小叔那雙大手將我托起,好看得更遠些,邊教我辨認附近的東南西北,邊用鐮刀劈一截姑婆芋給我當傘撐,那葉面大得足夠遮住十歲小娃身子。陰涼綠傘底下舒服,我嘴裡仍嘟囔著剛認得的地名,不多時卻已趴在他背上睡著了。

初學用刀除草,父親便派職業軍人退伍的小叔權充教練,年紀同我只差一輪,更接近長兄角色。體格雄健的他,示範過程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虎虎生風。偶爾亦碰上草木裡的頑劣份子,將根系攢進了夯土與磁磚接縫,若放任它茁壯,假以時日墓塚便得磚落崩解。於是家人輪番上陣,我年紀最輕,一試不能得手,就換小叔跟大叔出馬,父親擔任押軍,通常輪他登場,就沒什麼解決不了的盤根錯節,我們只需在旁吆喝助威,凝視著墓碑從荒煙蔓草中重見天日。



國二的清明節,我的身骨抽拔起來,不再是掃墓時可以被大人一把攬起、扛在肩頭的小娃,能擔起沉甸甸的飲水與割草家私。原本總是走在前頭的父親,也開始退至中軍,獨扛向人訂做的大長刀,戲稱是「關刀」;他晒得紅通通的臉,加上我跟大叔、小叔挑著兩袋行頭走在前面開路,頗有昔日二爺過關斬將的氣勢。那年帶大刀上去別有用意,「阮阿公墓邊彼枝樹仔,愈發愈大叢,若予伊蓋過墓頭,對風水不好。」他如是說。

那是一株桑樹,幾年前掃墓瞥見,還不過手腕粗細,曾幾何時便開枝散葉,蔭及四周。它從墳頭右首邊,靜默的茁壯。桑樹的存在,像枚綠色的盲點映在視網膜上,我們都看見它出現,但起初皆不以為意,一如逃避著父親的改變。

父親體力不比往昔是有跡可尋,他在醫院值班日夜顛倒,吃的都是大學苦練國術埋的老本,加上五月蘭陽平原溽悶難當,翻山走嶺更耗精神。到達墳前,父親彎腰劈砍沒幾下,汗衫旋被潑辣辣日光浸得溼透,他回身時臉色泛白,前額髮梢掛著汗珠顫動。

父親從土坡滑下時略顯踉蹌,默默交出草鐮。我沒事般的繼續工作一會兒,他的聲音才從後面傳來:「我只是先休息,等下到阿公那邊,一定要將那株樹解決。」

接近傍晚時,好不容易來到了最後一門,父親的阿公,我的阿祖墓前。我跟叔叔加快手腳,把周遭雜草清得乾淨,獨留位於墳頭邊角處的那棵樹,細看主幹比我的手臂還粗一圈。父親站起身,把褲腰帶扎緊,拎著長刀向前。樹的位置頗為尷尬,恰巧卡在上方另一門風水,與阿祖安身的土壟之間,要找到立足點委實不易。我不敢脫下麻布手套,眼睛直勾勾盯牢那在高聳樹影襯托下顯得矮小的背脊,心中暗忖主枝倒落的大約位置,悄悄走到下首站定。小叔倒了一杯水,握在手中遲遲未喝。

父親扎了個中架子馬步,撐開臂膀,將長刀照著樹皮虛畫數次,跟著吸了口長氣,低嘿一聲。托、托、托三響,上方樹冠已禁不住猛烈搖晃,落葉紛紛如一場午後西北雨。略微定神,發現長刀刃口被堅硬的樹心咬住。父親搖撼手中握柄,拔出刀刃,重新劈下,卻又深陷在陷阱似的缺口。我心裡著急,小叔已經放下水杯靠過來。他指指跨過阿祖墳上的那截枝幹,要我一起縱身上去拉住,藉兩人體重,或許能將樹放倒。

我們示意父親停下動作,相偕走到樹枝下。數了三聲,雙雙躍起,像吊單槓似懸在半空,耳畔聽得父親低沉的吐氣發喊,從樹身處傳來劈劈茲茲的撕裂聲,眼中景物不住上下震盪。突然之間,我抬頭發現前方若隱若現透出龍潭湖的夕照,像一枚斗大瞳仁。

「放手哦,緊跳!」耳邊傳來急切高呼,托住夕陽的一盆湖光在眼前傾斜、沒入灌木叢裡。我連忙鬆開緊抓樹幹的手,相準平坦處跳落,身後轟然一聲重物墜地,枝葉斷折的細細瑣瑣聲半晌方歇。回頭看見父親站在斷口齊整的樹根旁,驀地一道紅霞從毫無遮蔽的半空灑下,映得阿祖的墳像剛修繕完般簇新、耀眼。

下山途中,父親喃喃念著,早時祖先還沒有撿金,十幾門風水散落這片山頭。每逢清明,單靠叔公和他兩人,騎腳踏車跑山頭,往往忙到暮靄蒼茫才收工,湖畔的斜陽幽黃,這些年來沒太大改變。叔公的墓塚和此地相隔一個山頭,多年以前曾聽父親提起,家中香火多代單傳,好不容易挨到祖父那輩,多位兄弟可以扛家務,年方壯盛的叔公卻因交通意外撒手人寰,遺下兩個稚子,那是我大叔與小叔。於是,祖父毫無怨言接濟起孤兒寡母,從沒讓我喊他們一聲「堂叔」顯得見外,從小也以為叔叔們就是父親的親兄弟。叔公早就入土為安,父親的牢騷也每每重複。但他沉默的時間更多了。

公墓的山腳成立風景區後,開始出現人潮,大抵是遊湖居多,近年土葬大幅減少,祖父、祖母往生那年,家人決議通過不要土葬,一概火化奉於塔位,省得往後上山掃墓人手徵召困難。



砍完樹的隔年,我們照例揹滿家私上山,午後便抵達阿祖處。四下清掃妥當,父親認真巡視一周,在那桑樹根前駐足良久。小叔已生好火,招呼著:「燒金哦!」

父親接過金銀紙、拋入火堆,或許雨季來得遲,天乾物燥,轟一聲火苗就竄得半天高,張牙舞爪的濃煙燻得眾人騰騰後退,父親他嗆咳著,但仍不忘笑說:「阿公他們攏足歡喜,說咱們今年家運會昌隆……」

我退到後方避煙,揉揉眼,端詳那圈被我們砍斷了的樹根,早非淺白色新木模樣,被覆密密一層地衣,已經夭夭長出樹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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