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鐘聲】 背影之外朱自清

文/湯崇玲 |2019.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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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湯崇玲

女兒愛畫畫,上國文課時手也動個不停,把作者的照片塗抹一番,還頗為自鳴得意。但是,這天畫完朱自清的大頭照再看文章卻面露愧色,「〈背影〉好感人,早知道我就不亂畫他的照片。」向來覺得國文課無聊的孩子如此說。

一篇〈背影〉就奠定朱自清(一八九八~一九四八)散文大師的地位。然而,令人好奇的是,歷來老師少有說明〈背影〉之外的真相。

的確,背影誠然美麗,直面真相就難免令人尷尬。文中朱自清之所以兩年沒回家,不只是遊子他鄉,更由於家庭內部糾紛,父親朱鴻鈞丟官、祖母驟逝的原因竟是其父在外另討姨太太,引發故鄉姨太太的嫉恨而把事情鬧得不可開交。爆出醜聞又為家計愁煩的朱氏夫妻卻把氣出在朱自清新婚妻子武鍾謙身上,朱自清還以〈笑的歷史〉為妻子抱不平,再加上朱鴻鈞把朱自清在中學的薪金提領一空,引發朱自清的不滿,父子多年關係冷淡。

或許國文老師們以為多講了,會減損學生對這篇文章裡父子親情的崇敬,但真實的孝心並非罔顧現實而美化父親,而是在深自省察中選擇放下直面真相的憤怒與不平,選擇另一種看人的視角──「背影」,正面的理解是認識人的必要基礎,但是,背影更可以幫助我們回到生命的歷史脈絡來看人。

朱鴻鈞不只是那個沾染官僚惡習、高高在上的大家長,他同時也是陪伴朱自清長大,一口一口用筷子餵孩子美味豆腐的父親;他是獨力支持家計的爸爸,但他也是獨自面對頹唐晚年的失意人;他是趕出兒媳、不理會兒子的父親,但他也是殷殷關切兒孫的孤單老人。

就人性而言,記仇是天經地義的,但是饒恕、和好卻違背人性。中國人講孝道,不應該只停留在回報父母養育之恩的感性層次,感性不足恃,父母終究是人,沒有完美的。只有當孝道跨越人性的軟弱,我們願意在理解寬容之中,學習接納不完美的父母,在理性上選擇孝敬的態度與作為,並發自內心為父母在種種外在與內在限制中所給予的一切獻上感恩,孝道才可能在生命中產生更深刻的意涵。個人以為這才是〈背影〉真正令人感佩的地方。

平心而論,朱自清一般散文寫得並不特別出眾,有時不免讓人覺得濃妝豔抹,但是,他談到家人的文章卻格外有味,無論是寫亡妻或寫兒女,家常菜般清淡節制的文筆卻能流露出真摯敞開的情感,這樣的文字若無深刻內省的人格作為內裡是寫不出來的,唯有正面走進傷害,再帶著寬容與平安走出來,才能體會「背影」的豐盛之美。

〈背影〉確是經典,在這善於批判解構、兒女不必再強迫自己孝順的後現代社會中,朱自清走出批判、放下傷痕,其真摯的孝心與感恩尤其令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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