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年終大事紀

文/張光斗 |2020.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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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光斗

黑板上,我家那一行,長到要拐彎的債務,像是螞蟻搬家,連線到刺眼的地步;一旦核對無誤,一手交錢,一手將黑板上的螞蟻抹掉,那才是年終大掃除,最有成就感的一刻。

為了迎新,肯定是要先行送舊,這是農曆年前的一樁大事。母親一旦宣布某日要全家總動員,大掃除,就代表年關真要近了。

年終大掃除,無論是住家、辦公室,甚至身心,都得做足準備,裡外煥然一新,否則霉運還要走上一年,那還了得?

撣塵之外,當然是清洗啦!從門窗,地板,洗到床褥、窗簾……一樣都不准漏掉。

頭上綁上毛巾,掃把綁在竹竿上,仰著頭清除橫梁上的蜘蛛網與堆積一年的塵垢,是項大工程,一個不小心,飛揚落下的塵土矇到眼睛,那可不好玩。

舊時的眷村,克難,地板是水泥糊的,只要撒層水,彷彿就除了灰塵,說它新,就能算是新的。紗窗與玻璃窗,前者最髒,先用乾抹布拍掉灰塵,再以溼抹布浸滿肥皂水,使盡力氣的擦洗一遍,然後伺候上水管的水柱;等到母親如值星官來巡視檢查,萬一不及格,還要再來一次。雖是冬天,冷水將雙手與腳丫凍得發紅,可是好玩啊,天底下哪個孩子不愛玩水?

廖家雜貨鋪賒的帳,怎可不清掉?

廖伯伯與廖媽媽,加上他們的兒子,生就一張圓滾滾的臉,若是從面相來看,不愁吃穿自是無話可說。只不過,每回去賒鹽、糖、罐頭等,都期待是廖伯伯顧店,他是唯一給賒帳人好臉色看的好人。也唯有年底去廖家還錢銷帳,是我愛跑的工作。畢竟,黑板上,我家那一行,長到要拐彎的債務,像是螞蟻搬家,連線到刺眼的地步;一旦核對無誤,一手交錢,一手將黑板上的螞蟻抹掉,那才是年終大掃除,最有成就感的一刻。

年前這段時日,母親特別來得焦慮,或許家中裡裡外外有太多的事,都得由家庭主婦統一管控,平日已然是急性子的母親,變得更為浮躁易怒。我每每說錯一句話,甚至一個字,例如「餓死了」、「那電影難看死了」……都要招來母親的怒目相視;如果與她保有一段安全距離,遭不到她的一記回魂霹靂掌,她會直著嗓門,要我抓一把草紙(以前沒有柔柔的衛生紙),擦擦我那髒嘴。

父親則是專心清理他所負責的那部交通車。

軍用交通車是由帆布包頂的。夏日將帆布捲起,雖有烈日蒸烤,但行進間,清風拂面,還是不錯的。一到冬天或是雨天,帆布自然是要將整個空間包裹起來。車廂裡是面對面,一排長椅,人若多了,就得站著,要彎著腰,連背都伸不直。

父親對他的那輛交通車至為深情。由輪胎的清洗、打蠟開始,到帆布的沖洗……全都一人搞定,絕不假手他人。平日不多話的父親,此時更是沉默,見他爬上爬下,只聽到他忙碌的氣喘吁吁;就算每一段落抽根菸休息,他也總是一手夾著菸,一手仍不歇息地找到一支撐點,不是蹲就是趴,左右上下端詳那寶貝車子,是否有哪一處不夠透亮,哪一處還沾有油漬。我在猜,父親將他掌管的交通車,當做日奔千里的寶馬良駒,難怪他老喜歡帶著我去看騎著白馬的紅番與白人打仗的電影。

雖然大大小小都忙到不可開交,我唯獨最怕忙到留出空檔,母親要算總賬。

母親不識字,從不過問我的功課與成績單,但她的記性好,每每以她的鳳眼冷冷的看我,我就知道,慘了!她要翻我這一年的舊賬了。她愛面子,經常叮囑我,我們家窮,父親又沒有官階,但是孩子不能不爭氣;偏偏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平日頑皮,惹禍不斷,這些事,她全記在心裡,趁著年底,一次清理,零存整付。她下手很重,無論用掃帚夯我,或是擰我的耳朵,那種疼痛,像是《地藏經》裡的地獄實況轉播,就算我忍住不掉眼淚,但是徹骨扯筋的皮肉之苦,哪怕想要求饒都發不出聲音。

離家到台北念書後,回家過年像是過客;或許是兒子長大了,或許是母親年歲也增長了,她對待我的態度有所改變,口口聲聲的說,年紀大了,再也生不出第二個兒子,要好好在意這唯一的兒子了。忽然有一年,我發現母親向左鄰右舍的婆婆媽媽看齊,不但要拜土地公,要拜天公,各種祭拜用的雞鴨魚肉、香燭紙錢都有講究。我向老天借了膽,故意笑話她,愈來愈迷信,為何以前都沒有這一套?她頂多白我一眼,扔下一句「放你媽的*」,還是我行我素的,在年前把自己忙到昏天暗地,一天起碼要騎摩托車跑菜場好幾趟。

父親愈老愈沉著,見到母親忙進忙出,他穩坐在沙發上,看他的電視摔角節目。頂多會叮囑母親買了大芥菜沒?這是他最愛的一道年菜。母親打開廚房的門,指著地上一堆堆的芥菜,沒好氣的說,大老爺!請自己看一看……

不知自何時起,醃製臘肉香腸一事,已然自吾家年前的大事紀中,遭到刪除。母親說,大家都不愛吃,嫌味道太鹹,不健康,乾脆就不做了。頂多,在菜場買點回來應個景拉倒。

年過一年,父母愈發的年老不說,父親的提前離席,也讓母親準備過年的活力與熱度漸次平息。年前的打掃,她只是開口,全都交給妹妹與外勞,不再親臨現場督陣。不過,她早早在兩個月前,就去餐廳訂菜,年前將冰箱塞得滿滿的,說是拜祖先拜神仙就不用費心。

客廳的茶几底下,櫥櫃抽屜,乃至飯桌上,也還是我家的一級戰區,所有的糖果、麻花、餅乾、瓜子、花生、桂圓、年糕、蘿蔔糕、炸魚、雞鴨……都滿滿的列隊站妥。母親對於年貨的關心,原來還是有所堅持,雖說有一大半都會在年後扔掉。我難免對此有所微詞,老婆與大妹都豎起食指,要我閉嘴,就怕我讓母親在年前氣惱,壞了她一年的心情,萬一碰到任何不如意的事,都要怪罪沒讓她過上一個好年。

我當然是沒事好做,頂多自行到超市買點材料,在除夕當天做上一盆什錦年菜,煎好一盤蛋餃,滷一鍋滷菜……只是,廚房地上那一堆堆的芥菜,不用母親開口,已然提醒著我,除了芥菜燉湯以外,還有一道㸆菜,是刻意要為亡父準備的,沒有這菜上桌,母親是絕不會舉香祭祖,祭我老爸的。

年復一年,歲歲年年,便是如此來去。

年前的喧囂忙碌,也像是人生的前半,停不下來;一旦進入大年初一,倦勤與休養放慢了所有的節奏與步調,如人們生命的下半場,只有嗟嘆,只有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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