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速寫】 截稿期限

文/林薇晨 |2020.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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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薇晨

冬日裡我有許多應該完成的事情,林林總總列在白紙上,整個一月遂也有一種清單似的工整。應該去郵局寄信。應該去超市購物。應該去咖啡店靜坐寫完一篇涉及回憶的文章。各式各樣的應該,顯示的只是更多式樣的不應與不該。每一年,關於節制的功課,總是從最冷的日子開始進行的。

然而,在這樣的季節裡,常常我難以成為一個克己復禮的人,只想恣意延宕著一切。也許與氣溫的萎靡有關。寫作者務必遵循的禮儀,說得白了,不過就是一道一道截稿期限,繩索也似,長年橫亙在眼下。日日寫作的生活,於我,有時即是跳繩一般的運動。繩子來了,我跳過去,繩子轉了一圈,再次來了,我再次跳過去。那道繩索在空中幾度輪迴,漸漸形成一種結界,將我與周圍的他人隔離了,誰也不便近身。人們各自玩著各自的遊戲。在操場上,有誰為此喘吁吁的,呼出的氣息,因為寒冷的緣故,終於化作一氳一氳的白霧了。

我常常想,倘若寫作一事真有什麼表演性質,單是不被那條繩索牽絆,跌跤,已是一種關於承諾的技藝。我日復一日對我的編輯展示守時的才能,為了守時,不能不將生活裡每隻時鐘的發條旋得緊緊的。把持繩索之人,躍過繩索之人,各司其職。作風洋派的人們儘管稱它為死線,其實真正恐怖的全然不是死亡,而是死去又活來,活來又死去,往復不已。薛西佛斯式的體育課,上過一堂一堂,始終不變的是那關於時機的感測練習。一二三,跳吧。一二三,跳吧。我在心裡默默數著數。直到有天我終於發現,握住繩索兩端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這樣的寫作,是對於差遲的抵抗,對於疲倦的抵抗。寫完一次一次又一次,我為的究竟是什麼呢?或者究竟不是什麼呢?而跳繩是一項並不追求終點的活動。跳繩的我,只是等在原地,等那道永無止盡的律令約束著自己。腳尖觸及地面的時刻,我深深一呼吸,慶幸於自己的降落令編輯也鬆了一口氣。跳繩般的書寫,如果有它的別名,那應是所謂的「踐約」。

青澀的我所選擇的職業,是一份再也不容退卻的職業。明白這一點以後,我也只能繼續跨越復跨越。眼前沒有什麼前方或遠方,沒有目的地。如果旁人向我問道:「所以你究竟想要抵達哪裡呢?」想必我是無法回答的吧。

冬日午後,在未曾開燈的客廳,我裹著毛毯坐在窗戶旁的沙發裡,把筆電放在曲起的膝蓋上,校閱一篇將要寄給報社的文章,校得很慢很慢。在完成一篇文章的過程裡,校閱是最令我感到快樂的步驟。校閱時我總是把整篇文章複製起來,貼到Google翻譯的欄框裡,請那人稱Google小姐的機械語音將文章逐字逐句朗讀出來,因為單憑肉眼閱覽,總有一些錯字、別字、漏字、贅字、重複使用的字、順序倒反的字要被遺漏了。校閱的重點在於眼耳並用。我諦聽Google小姐複誦著我的文章,一遍一遍,偶爾竟也會錯覺那是她對我訴說的一則故事(這畢竟是個人工智慧日新月異的時代),而並非出自我自己。

日前我在社群媒體上看見一張以「校稿之可怕」為主題的海報,背景似乎是電影《返校》裡的陰森教室,附註說明是「眼藥水、葉黃素、維他命B群」,十足黑色幽默,我便非常想在這些保健物品後面再加上一個Google小姐。在空曠的客廳裡,她高聲念著,字正腔圓,無波無瀾,遂很有平安的意思了。喇叭裡的親切女子,廣播也似,也許某天她終究會違背指令,唱出屬於自己的歌曲。

這樣蕭條的冬日,我與來自機器的女音和平共處一室,可以永遠這般和平下去。在截稿期限降臨以前,我們都感到充分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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