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千里路

文╱任安蓀 |2020.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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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任安蓀

成年後,真正閒坐家中,始於揮別在台灣的教書生涯,飛到美國中西部林肯城的伴讀歲月。

換了國度,生活環境丕變,從講台的粉筆、教科書,轉成鍋鏟、調百味,由新鮮、適應到發悶。勤寫家書成為當時傾洩心情的安全出口。

沒有電腦、手機,越洋電話需以分鐘算計費用的七○年代,電晶體收音機、黑白小電視機以及一部高檔打論文用的史密斯.可洛納(Smith-Corona)英文打字機,就是當時全部的奢侈家當。先生早出晚歸到在學的大學部教課、寫論文,我走路上學去選修一門大學英文課,課後,常有大把時間,獨自坐對租屋起居室裡隨風飄拂、半新不舊的多面薄紗窗簾發愣,想著之前在講台上的意興遄飛、與學生的互動生趣,以及同事間分享各班教學花絮的親切,一旦淪成異域落寞的閒坐家中,真不是滋味!直到父親寄來我離台後,有幸刊登在《台糖通訊》的一篇文章,瞬間,心情大好,陽光終於灑進了我的寂寥裂縫。

從此,敲打英文鍵盤做功課、爬寫中文方格稿紙以及廚房烹調,演成日常生活的犖犖大端,那幾面曾因無聊,遭目光停駐的退色窗紗,變成偶然一瞥,用以測知窗外是否有風的代號,有所事事的平實日子,每月還會多一味父親添加的作料:以航郵寄來所寫文稿變鉛字的《台糖通訊》。領受顯而易見的愛心、體會因登用而得到的鼓勵,興味潮起,再勵再寫,並且去信請編輯將薄酬寄到父母家中,「妳這篇稿酬,正好夠我和妳媽去買一隻手扒雞吃」。「不好意思啦,將就點,下回會夠你多買幾碟小菜」。「坐家」的日子,在如此的笑謔往返中,歡快流逝。

身為生長於台灣的台糖子弟,很感激台糖刊物為我建立起海外寫作的興趣和信心。

初始時,爬稿紙的書寫,有我對家鄉、對親情的想念,過往趣事的回憶、教書的點滴逸事,進而國外當褓母的生鮮糗事、伴同先生開二手車旅遊的心驚膽跳、留學生朋友間的苦中作樂……隨手書寫,略現風華。

適巧當時屬聯合報系的《世界日報》,於一九七六年在北美創刊,正好多了個園地可以讓我敞懷舒心去投寫。而每逢下課約先生一起回窩居前,常等在就讀大學圖書館的中文期刊處,兩人追看中央日報海外航空版,「嘿,這位作者,不就在《世界日報》才見過?」眼見榜樣,試著再闢新陣地的學著跟進,又在留學生群中傳讀的海外學人、海外中心簡訊的園地裡也插上一腳,等先生學成到他處任教後,我隨著忙轉於子女、學業、就業的交替間,難免發生有不得不閒坐家中、等待下階段的空檔期,幾回不得已的處在歇息期間,沒忘記繼續握筆爬方格,除了《世界日報》,也跳植文字於《宏觀報》、《人間福報》、《新生報》、《青年日報》、《中華日報》,而不知何故,偶也會收到航空雜誌寄來轉載我曾發表在報紙副刊文章的刊物。

子女離家後,巢空了,深幸也走到不必為家計折腰而退下職場,理所當然的重續書寫前緣,並改以電腦鍵盤謄寫文稿,成為一名名正言順的閒「坐家」裡,為文字工作的寫作者。

小城的朋友,當初不確定能念對我的中文姓名發音,或以「作家」相呼,有如「加冕」般的定位,我全當成「嘉勉」之意;相熟的親友長輩,見面時,甚至連捧帶挾的調侃:「什時候看妳出書啊?」讓我不無心驚的思考:住在素稱「文化沙漠」、「鳥不生蛋」的中西部小城,怎麼為自己長年發表過而積纍過多的文章,結集出書啊?

然而,從也沒想到,文章寫多、刊多、被見率也多之下,意外的事發生了,隔著密西根湖,相鄰的伊利諾州,當時擔任「芝加哥寫作協會」的會長邱秀文女士,居然引薦我隔州加入寫作協會,並以會員身分,報名參加當年由她當副會長的「世界華文作家協會」在洛杉磯開的年會,由此交得許多文友、識得久仰的學者、藝文界聞人、以及多位僅文稿見過面的主編,幾番周折引薦,終於在二○○一年符兆祥先生主持的世界華文出版社,出版了第一本著作《北美情長》。

捧著在異邦的洋文環境,以華文所出的第一本散文書,看著自己成了封面上的著作者,簡直難以置信!這哪會是初始執筆為文時,所敢痴想的奢望?

應是初到異國時,難免發生落寞的低潮期,藉紙筆遣懷抒情,如此而已,繼而交際層面拓展,書寫範疇也與時俱進,幾十年來,常自勉保持心態和陽光同步,書寫隨四季並進,因著持續的喜愛,斷續的寫作,寫出也被刊用一篇篇的文章,涵受實體報章一次次的鼓勵, 帶出再寫下一篇的動力,再登又再寫……環環促生,走上寫作的千里路,也走出隨後的《以誠交心》、《不完美的美好》三本散文書。

寫作多年,由於不是勤快的多產作者,出書於我,其實乃為積多的刊登文稿,結集定個里程碑而已。然而,長年身住國外,對國內的出版業界認識不足,對出書程序也所知無多,卻戀戀鄉土之情的選在國內出書,於我,多半出於心底那分長久不變、對故土的「親切」感,而出書前,需將積多的登稿,從電腦的存檔,以及依年月日保存的剪輯簿,多方對照收集後,加以分類彙編成書稿,經過出版社評估,以及電郵往返商討的訂了約,隨後還有一校、二校、三校的潤改修正,加上封面的多次校定,事事躬親的書成之日,也近乎眼力耗盡、心力殫盡之時,海外寫作者的出書之路,順利或顛波,一如上游工程的寫作,竟也是一步一腳印的千里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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