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遲遲】 最美麗的燈火

文/葉含氤 |2020.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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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城地標----鐘樓 圖╱葉含氤

文/葉含氤

數日前的一個早上,有個聲音在腦海裡響起,熟悉的,不久前聽過的,敦實渾厚的男聲,他說:「不著急啊!」

這聲音太鮮明,但說這句話的人與背景我忘記了。我試圖回想,卻一無所獲。一直到隔日下午,頓時想起,是咸陽機場往西安市區的巴士司機。

他說這句話時,我正要將旅行箱放進汽車的大型行李處,他在車外驗票,大概看我一手拿票與證件,一手拉行李,又背著背包,模樣很是狼狽。我那時的心緒確實也緊張,出海關,領行李,一路追著時間,同時也提醒自己在機場必須完成幾件事:找到代售票口,領已預訂的高鐵票,再到汽車櫃台買當日進城的巴士票。買了票又擔心車開走……總之,一念未平,一念又起,急急忙忙的,將焦慮全寫在臉上。

他一邊說:「不著急啊」,一邊幫我抬起行李。那語調,溫溫徐徐的,好像在跟小孩說話,緩和了我初到異地緊繃的情緒。我知道,他沒有義務說這句話,也沒有義務幫我提行李。我已習慣大城市的冷漠,總覺得不給人添麻煩才是王道。素昧平生,無故蒙受別人的好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我真摯地向他說了聲謝,上車坐定,安心地讓這輛車,這位司機載我走進絢爛繁華的西安城。

無獨有偶,那之後三日,我從西安城郊的小徑走出,在T字路口左右張望,找尋站牌在哪裡時,乍見一輛公車遠遠駛來,那公車正在減速,我順著車子的行進方向看去,發現站牌在離我較遠的地方。我衡量著車速與距離,猜想可能趕不上。惶惶然,在路口不知所措地抬起頭,正巧與那車裡的司機對望了一眼。車子從我面前經過,又繼續往前開,我再次確認是我要搭的車,立即拔腿追著跑,同時眼睜睜地看著它停在離我還有十公尺遠的站牌處,開門,沒人上下車,關門,又開走。

西安的公車因為車上沒有下車鈴,所以每站都會停。這一帶是郊區,馬路空曠,公車路線很少,錯過一班,下一班不知還要等多久。我跑呀跑,十公尺遠跑得像百米長,眼看車又啟動往前開,我心一沉:「死心吧!車走了。」然而正當我感到絕望時,卻看見那車子開了三秒,又停下來,並且打開了車門。

啊!是司機停下來等我呀!我心裡霎時又燃起希望,繼續奮力向前跑去。上車時還喘著氣,刷了交通卡,大聲地跟司機說謝謝。當時我激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一定是從後視鏡看見我追著車,他知道我要搭這班車。他完全可以不用等我,他往前開了三秒,那三秒,他的心裡是怎樣的起伏?是哪一個瞬間,讓他決定停下車來?

當我看見車子又停下的那一刻,心裡百轉千迴,彷彿又聽到前幾日的那句:「不著急啊!」

我喜歡西安這座城市,不僅僅因為這裡璀璨的漢唐文化,還有一大原因,是我在這裡遇到的人都好。那種好,不是疏離的客氣禮貌,而是他們總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不等我開口,就伸手拉我一把。這不就是生而為人最珍貴的本心?沒有雜質,不期待對方反饋的良善。

如今回想,我已不記得他們的面容五官,甚至高矮胖瘦都無跡可循,但我卻記得,他們幫助我時,我心裡熒熒閃爍的光亮。那是人間最美麗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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