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台灣美術致敬】 寶島維納斯 李梅樹筆下的台灣女性

文╱李賢文 |2020.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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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中的李梅樹〉.2020年.40x63cm.彩墨 圖╱李賢文

文╱李賢文

四十年前的一九八○年元月,《雄獅美術》月刊從小本的二十五開,擴大為大本的十六開。開本加大、封面絢麗,這一年的創新版本,無疑加大台灣美術開向世界的窗。

為了此次改版,雄獅在攝影器材及專職攝影師上也都同時升級,而第一本迎來全新造型的專輯美術家,就是李梅樹。

記得當我手捧新出爐的月刊,親自交奉給他時,七十八歲的李梅樹,掩不住驚喜,卻忍不住佯嗔地說:「哎喲!為啥米攏嘸事先甲我講啦,印甲這呢水,早知,我丟加買送厚親戚朋友……」老人家愛不釋手地再三端看這本封面印著他的名作〈黃昏〉的月刊,喜逐顏開。

他生於三峽,長於三峽,終於三峽;三峽是他的起點與終點,也是他美術航程的究竟圓滿。李梅樹在地方上,扮演多元而豐富的角色。從東京美術學校西畫科畢業的他,在岡田三郎助、小林萬吾等師長的教誨下,藝術路線上始終堅持寫實典雅的古典風格。一九三四年回台後即擔任三峽庄協議會議員,並與畫友成立「台陽美術協會」。國民政府遷台後,他又擔任三峽農會理事長,並連任三屆台北縣議員;可以說他以美術家的身分,成為三峽意見領袖與望重地方的仕紳。

除了社會身分外,他真正最重要的貢獻,應該還是美術的本位。一九四七年,他負責主導三峽祖師廟的修繕重建,從四十五歲到八十一歲去世的三十六年間,這座嚴遵古制、精雕細琢的古廟,是台灣寺廟修建史的永恆進行式,矗立成三峽的傳奇。

而在一九九○年,他的兒子們也集資購屋,在三峽成立「李梅樹紀念館」,並於二○一二年開始有了首屆「梅樹月」的文化活動,對促進三峽地區的文化自覺帶來正面影響。

當李梅樹畢生以藝術創作及修復祖師廟,作為榮耀台灣的美術殿堂時,另一位小他十五歲的順天製藥廠老闆許鴻源(一九一七│一九九一),卻以收藏台灣本土作品,作為榮耀神的國度。

一九七九年,以中藥科學化而創業有成的許鴻源,開始思考如何更有創意地去轉化金錢的力量。他與夫人深浸主恩,或許《聖經》上已經告訴他們,地上的財寶有蟲蛀、鏽蝕與盜賊,而天上的財寶才能永恆榮耀。許鴻源憑著一腔熱情,勤走美術館與畫廊,並自行閱讀美術刊物,豐富專業知識。對台灣優秀美術家的作品,以人人有分的方式,廣蒐遍尋。二○一九年,許先生的兒子許照信依父親遺命,將在美國的順天美術館所有藏品共六百五十二件,完整裸捐國美館,創下台灣美術史上最大的回歸。

一位美術家、一位企業家;一位以創作、一位以收藏,分別又共同豐盛了天上與地下的美的寶藏。

李梅樹生前常以兒女媳婦入畫,卻邊畫邊說:「你要記住,我雖然把你當模特兒,但,這張畫不是要給你的」;而許鴻源更如此告訴孩子:「這些畫,所有藏品都不能散,有一天,要全部回到台灣!」上一代無私的大心,加上下一代的無負所託,成就李梅樹美術館的推廣與順天藏品的回流,而成為台灣美術燦爛的一頁。

有感於創作與收藏的獨特因緣,遂以此為創作的啟端。李梅樹的筆,如同三峽祖師廟的老師傅,精雕細琢地一筆筆為時代留下可貴的剪影。畫布上,許鴻源先生戴著厚邊玳瑁眼鏡,白襯衫搭藍底白條紋領帶,寬領的深棕色西裝,透露著七○年代時尚紳士造型。兩隻手,左上右下交握著,嚴肅中又不失輕鬆地微微笑著。至於夫人則是盛裝而來,米色印花旗袍,外搭一件同質敞領排扣外套,戴著寶石戒指的雙手,自然地平放在腿上,一樣微笑著。

精細的刻畫加上寫實的功力,形成了李梅樹最負盛名的人物圖像。他的人物畫像,多是身邊看得到的一般人物,尤其是女性群像。她們從年輕到年長,衣著服飾、頭髮樣式,都如同三峽街市巷弄中,尋常可見的女子容顏。花布洋裝、襯衫褶裙、胸針、項鍊,她們一個個彷彿剛下班、或剛買完菜、或正要出門,神采奕奕,自信自然。李梅樹將她們從吵嘈街市,搬到謐靜畫室裡,或立或坐,或撫桌或捧花,或閱讀或針線,或支頤淺笑,或弄髮倩笑……一切的姿態,無不顯示李梅樹心中的維納斯女神,不在天邊,而在身邊。她們是台灣的女兒,美麗又堅毅,溫柔而嫻淑。

這些台灣女兒群像,或許當年看來一點都不夠「新潮」、不夠「時尚」不夠「漂亮」,反而因為太像我們走在街上市場隨時會看到的婦女一樣,而充滿了「俗又有力」的「台味」。她們不是李梅樹在美術學校看到過的竇加的芭蕾舞孃,不是馬諦斯的裸女;她們是我們日常可見的「台妹」、「阿桑」、「阿嬤」與「阿嬸」。她們頭上綁著大花頭巾、戴著斗笠、大甲草帽,帶著當時沙龍照特有的「裝模作樣」站在複製名畫、木屏風、瓶花、盆栽、西洋花紋窗簾前,排成一隊美好而壯麗的寶島維納斯群像。

李梅樹,因著他的努力與堅持,為台灣美術留下一本最貼近真實的時代紀念簿。每一張畫像,都是台灣的記憶,每一張臉孔,也都是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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