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風景】 禮物的真正價值

文/向鴻全 |2021.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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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是兒時的家》 作者簡介 向鴻全 台灣桃園人,現任教於中原大學通識教育中心;作品曾獲聯合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台北文學獎等。編有《台灣科幻小說選》,著有散文集《借來的時光》。

文/向鴻全

無論是交換禮物,或者是以禮物作為交換信約的中介,那當中都有許多細密的情感……

從小到大,我們必然擁有許多收禮與送禮的經驗。例如,有人會說,我們的名字是父母親送給我們的第一個禮物;或者有人說,每一個新生命都是上天賜予人間的禮物(gift),收到贈禮的一方必然心存感激。然而,在不久的未來,或許會因為孩子的不夠完美而發出「我真的是欠你的」,或是「你真的是來討債的」的喟嘆,而點出了收禮與送禮之間關於報(報酬)與償(償還)的複雜關係。

我從來不是突出優秀的孩子,相較之下,弟弟的傑出表現經常為他自己贏得許多來自父親的禮物,我也很少被以「如果……那麼你就會獲得……」的交換形式來鼓勵。印象中最常收到的禮物,不外乎是字典和鋼筆。在岩井俊二的《花與愛麗絲》中,愛麗絲在和已與母親離異的父親見面時,父親為慶祝她高中入學,特地送給她一支鋼筆,愛麗絲問說這可以寫嗎?父親說當然可以啊,只是現在還沒有墨水。愛麗絲說那還不是沒有用。父親說鋼筆這種東西,是那種常常被遺忘在抽屜深處的禮物,就在幾乎要完全忘記的時候,突然找到了,也還是會記起送禮人的心意。

我經常在抽屜裡找到許多枝有盒子裝著或散的鋼筆,拿起來寫的時候往往都沒有墨水,想要裝上墨水,最後卻只是把手弄得藍藍髒髒的。

父親曾送過我好像價值不菲的派克鋼筆。我一直覺得鋼筆是種超齡的禮物,收到鋼筆似乎並沒有讓我的字寫得更好,反而讓我提早進入模仿成人世界的時間。拿起那沉甸甸的鋼筆,我想像大人的世界好沉重,一點都不自由。至於母親,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在我考上研究所時,特地去銀樓打的黃金項鍊,就是那種在庄腳常常會見到,穿著吊嘎,總是會露出很顯眼、很俗不可耐的黃金項鍊(還有結婚時新郎總會戴在脖子上的那一條)。雖然俗氣,但是它卻陪伴我度過最寂寞的軍旅歲月,不管是跑步或體能訓練時,它從來不離身,那條黃金項鍊彷彿有某種力量,到現在我都還記得,那項鍊扣環咬在嘴裡的感覺,那麼柔韌的堅固。

到了高中,我才真正經歷奇妙的交換與饋贈禮物的經驗。高中時有位學妹,曾經每天早晨在我還未進教室前,放一顆巧克力在我桌上,雖然現在想起來,那些樣式與口味各不同的巧克力,可能只是價廉而輕薄的物品,但是對當時的我來說,卻永遠記得那位學妹抱著永遠不放棄,想把我養胖的願望。

其實,絕大部分的巧克力都被同學搶去吃了,所以當時的我仍然羸瘦,但是我內在對於情感的容量卻因此被大大養胖。偶爾想起這段經驗,不免感嘆自己究竟何德何能,有這樣珍貴如寶石的情感練習與經驗。

在博士班就讀時,曾有位極高齡的老師,在他病篤時,把我和另位學弟喚至床前,分別贈送我們各一大套中國的典籍,我收到的是阮元所編輯的《皇清經解》和王先謙所編輯的《皇清經解續編》。老師說這些書送給我們,希望我們好好做學問,裡面有老師的句讀、眉批的讀書筆記,也可看看。這套書一直放在我書櫃的最上層,每次一抬頭,就能望見老師的容貌,那種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典型歷歷在目。

這也讓我想起父親在世的時候,每逢年節一定是認真準備禮盒,不管關係是遠是近,他都一定會照顧到,然後在節日當天,要我和他,搭著公車,一家一戶去送禮。

其實見了面也沒說什麼了不起的話,就是憶當年,然後多半的時間都用有點乾的笑聲填時間的空,叔叔伯伯阿姨會對我說,你爸爸年輕的時候啊……

那時最希望聽到父親就突然雙手拍大腿,說「好啦,那我們就先回去啦!」那對當時的我來說真的覺得鬆了口氣,終於可以回家了。

有時候在車上,父親累得睡著了,我都會責怪,又抱怨、心疼的說,幹嘛那麼累,別人也不一定領情,父親總是像帶給人麻煩般的,尷尬的笑著。

那次父親下車走在前面,我才看到他的褲管塞到白色襪子裡了,我過去幫他把褲管拉出來。

我想,父親連彎身都很吃力了,還是那麼在意,自己準備的禮物有沒有親自送到親友的手裡,想著想著,好像有點明白送禮這件事的意義了。

禮輕情意重

其實想起來,我實在不是個懂得禮物的意義與價值的人,我總是會送錯禮物或誤解禮物的意義,那都是因為錯估彼此情感的類型與深度及懷抱著膚淺不成熟的心態所致。記得有一次,我的老師在極高昂的情緒下,要送給我一幅字,但是我卻推托扭捏,貌似恭敬謙遜,其實內心虛得不得了的閃躲,於是老師臉一沉說,當有人歡喜的要送東西給你時,你應該要看重的是那背後的情誼,不是禮物的價值;送禮最重要的是情感交通,送禮者的心意可以完全為受禮者所接受,這個收受的行為才有價值;你要相信他人如要送你禮物,一定是出於真誠與自由,那麼你唯有以更真誠與歡喜的心來接受,這件禮物的價值才能充分體現;相反地,如果你以負面的心情對待禮物,那麼這當中的情感於是被拒絕、被阻擋,那送禮行為就變得尷尬而為難。我如被當頭棒喝般,永遠把它當做警惕與提醒。

無論是交換禮物,或者是以禮物作為交換信約的中介,那當中都有許多細密的情感,有些很明白,你一看就知道,那種感情是亮晃晃的,像刻著名字在上面般;有些很神祕,充滿隱喻,它期待有一天這個祕密會被發現,那個時候才像是真正拆開禮物的包裝,到那個時候,你們的情感才能真正相遇,禮物的情感內容與功能才真正得到完整結合。

(摘自《何處是兒時的家》,聯合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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