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重逢】 時光渡船

文╱歐銀釧 |2021.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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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攝影大師郎靜山贈送作品,鼓勵吳景騰努力創作。 圖/吳景騰
〈蜜語〉 圖/吳景騰
〈時光擺渡〉 圖/吳景騰
〈雨荷〉圖/吳景騰

文╱歐銀釧

吳景騰說:「荷花有話要向我說,我有許多話要向荷花傾訴。時間分分秒秒的移動,光線也在轉動,每個時間都不一樣。心情、光影、話語、訪客都不同。荷花是生命的輪迴,荷塘是宇宙的縮影。」

冬日荷塘,一張殘破的荷葉,幾株枯枝。寒風吹,光線落在水面上。

「那是一艘時光渡船,枯寂無聲,擺渡有緣人。」六十八歲的攝影家吳景騰說,他拍的殘荷有如渡船,這是他最喜歡的作品之一。

他說,年輕時拍荷花,以為夏日荷花最美,現在,他偏愛殘荷、殘葉、蓮蓬,「裡面有著強大的生命力。」

吳景騰帶來他在各地拍攝的荷花四季。「天地作畫,景是可遇不可求的。只能等待,等緣分。這些是我數十年拍攝荷花的緣。」

吳景騰念書時,就常在台北植物園拍荷花,拍了數千張不同姿態的荷花,以各種構圖、光線展現荷花之美。接續,他跑遍台灣,追拍荷花。後來,他在報社擔任攝影記者,於新聞前線工作,生活繁忙,但是,一有空就去拍荷花。「因為心中有一朵荷花呼喚我。」

一九八三年,他先後在台中、台北、高雄,舉辦「荷花攝影巡迴展」,攝影大師郎靜山特別到台中為他剪綵開幕。彼時,郎靜山對他說:「你的荷花拍得很有生命力,要繼續拍下去。」這句話一直鼓舞著他。

吳景騰三十多歲時,郎靜山簽名送給他一張照片,畫面是擺渡人用船載人渡河,船夫、乘客、河水、樹林,再加上枯枝、山峰、雲霧,有如一幅畫。「這是郎老獨創用暗房集錦照片,以攝影表現水墨畫的意境。」

數十年來,這張有如國畫的照片一直放在吳家客廳。吳景騰從中學習「如何去蕪存菁,截長補短,把不怎麼好看的畫面,拍成賞心悅目的作品。」

我想起前年隨吳景騰出外拍攝,雨後殘荷,千枝萬柄,他離開人群,往一池枯荷走去。殘荷矗立,雜亂無章,他在一片枯荷殘葉中,看見與眾不同的風景,看見我所看不見的光。「好美。」他讚歎,按下快門。

荷花是吳景騰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的妻子說:「他不在家,就是在荷塘,再不然就是去荷塘的路上。」前些年,他從報社退休,更積極追尋荷花,除了在台灣各地拍,還追到南京、哈爾濱等地。二○一八年再辦攝影展,之後又繼續拍,未曾停歇。「郎老啟發我對攝影的執著。」

有人問:荷花不都是一樣,為什麼拍了四十多年,仍在拍荷花?一向少語的吳景騰說:「荷花有話要向我說,我有許多話要向荷花傾訴。時間分分秒秒的移動,光線也在轉動,每個時間都不一樣。心情、光影、話語、訪客都不同。荷花是生命的輪迴,荷塘是宇宙的縮影。」

「青春少年的春天,看見的是綠意,初生的嫩葉;中年時,則偏愛融入枯枝,烘托新葉;如今,我來到人生的秋天,常為新葉上的光喜悅。」

他有一雙攝影眼,從他眼中望出去,荷葉、荷花、殘荷都在說故事。某日,在新店安坑,他看到一個神祕角落,下方有蜻蜓飛翔,心想這一縷光線真好,如果有蜻蜓更好。於是每天去等,一連八天等蜻蜓。有時,有光線但蜻蜓不來,有時,有蜻蜓但光線不對。每天等,最後終於等到兩隻蜻蜓飛來,光線正好,荷花迎風,一池暗香。按下快門時,「內心彷彿若有光。」

吳景騰所拍的荷花,清雅寧靜,是如何拍的?他說,技巧之外,最重要的是心念,用心取景,拍出來的就是那一刻的奇妙時光。

有個下雨天,他去台北故宮至德園,撐雨傘站在荷塘旁邊,拍雨荷。「水會瞬間滴下來。為了捕捉那一瞬間,留住水剛離開花瓣的剎那,那是零點幾秒的事,需要十分專注,讓畫面呈現最漂亮的水滴形狀。」

他在雨中等,等荷葉撐滿了水,等雨水從荷葉滴落。「下雨時,光線差,拍照要用高感光度,高速快門,把雨水定住。」試了多次,才拍得圓滿的水滴。

他用的是跟了四十多年的老鏡頭,「我的鏡頭很敏感,會聽見荷花綻放的聲音,還會聽見微風吹過荷塘,夏日荷花的細語」。偶爾,細雨敲荷。雨水亂了花容,「荷花轉身落淚,美麗背影,刺痛我心,連鏡頭也傷心。」

除了荷花,他也關注荷塘的訪客。某日,看見一隻蜜蜂似乎在採蜜,他想,有著深遠歷史的荷花是一本大書,每片花瓣都寫滿密語,正需要古生物、神祕的蜜蜂來解讀。「拍攝時,彷彿聽見蜜蜂閱讀荷花的讀書聲,這是夏日最美的語言。」

他常在至德園遇到彎腰整理荷池的荷花專家張政雄;也多次在新店安坑,與曾是田徑教練的蔡榮斌談荷話荷。桃園觀音的蓮荷園老闆王昱翔種荷花、蓮花,也愛攝影。某日,兩人巧遇,王昱翔告訴他:「前面有隻蚱蜢停在花苞上」,吳景騰飛奔而去,拍得小蚱蜢攀登荷花葉。

最難忘的是,某次,喜歡拍照的朋友通報,桃園路邊的荷塘,有一朵並蒂蓮在路口。於是,「我們天天開車去桃園,從花苞開始拍,拍到她盛開,再一直拍到變蓮蓬,連拍了十六天,日日站在荷塘邊。蓮子可食,也許因為這樣,蓮蓬被摘走了,沒有拍到最後的身影。」

為荷奔波大半生。最喜歡哪兒的荷塘?「很多地方有野荷、荷池,也有萬畝荷田,各有特色。不過,這兩年,嘉義老家的家人種了幾缸荷花,每次回去,都被缸中的荷吸引。去年,春雨連綿,整夜落水,次日晨起,拍下荷葉上晶瑩剔透的水珠,好像拍攝到自己想家的心影。」

欣賞他帶來的兩百多張荷花照片,數十年的光陰盡在其中,每一張照片都是他在荷塘耐心等待的作品,「偶爾,漫長的等待有結果,有時則是一無所獲。一切都是緣分,急不得,求不來。每一朵荷都是時光渡船,搭載自在淡然的旅客。」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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