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佛教散文- 貳獎 】 石榴與玫瑰 (上)

得獎者╱夏意淳 |2021.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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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獎者╱夏意淳

妳把石榴樹頂處的繁密枝條修剪一些掉,好讓陽光照下來,現在,母親的玫瑰不再活在陰影之下,得以盡情舒展花瓣。妳退後幾步看:一棵老石榴樹配上矮小的玫瑰花叢,站在一旁的母親露出滿意的表情:「很好,現在他們能相互配合了。」

感覺什麼都剛剛好。

對照家中老屋,後院顯得非常小,印象中那棵石榴跟妳差不多大,是阿嬤親手種的,花開得燦,果多難結,植株徒長,然枝繁葉茂。石榴從不修剪,阿嬤說枝葉茂盛好襯花紅。沒有充足的日照,媽媽圍著石榴樹種的玫瑰叢在陰影下開得嫋弱,花香淡薄,時有枯萎,母親只好不斷重栽新苗。

老家開米店,自家的碾米廠,高通的屋頂下一排氣窗,晴雨之間自有一番幽深。店鋪裡的擺設數十年來一成不變,古韻十足。櫃子、桌子、椅子、門板、樓梯、算盤、升合量器、老掛鐘等等,都被歲月磨得烏黑油亮,是時間的面貌。

雖是老店,但負責店頭買賣的阿嬤喜歡所有新的事物,尤其是新衣服。

年輕時當過裁縫的阿嬤對新衣服的興致要比店務濃厚得多。妳自小跟著阿嬤去逛布莊和裁縫店,嚴縫密結的裙角,柔軟內裡摩擦出的窸窣聲響,新布料展開時微微刺鼻的氣味,妳的幼時記憶隨著這些感官的畫面牢牢凝固,繁華喧嚷的點滴皆是甜蜜。

衣服是最隱晦的符號,凸顯生活裡的機巧。作為生意人家的孩子,店裡人來人往的紛擾,許多言語不能及的空白罅隙,妳端看圍坐眾人衣著也知輕重,這都是阿嬤教妳的。

衣服若是語言,阿嬤的語言尤其充滿戲劇性。

即便在昏暗的冥色之中,阿嬤的衣服仍賦予樸素米店精緻的流燦。優雅的洋裝薄薄的貼合著阿嬤的背,站在店頭,阿嬤永遠挺直著身子;白色緹花襯衫搭A字裙,及膝的優雅;藏青色或藍白條紋,水波紋桃紅洋裝有時髦的褶邊蕾絲。阿嬤自帶富泰氣質,時而伶牙俐齒,時而溫婉問候,稻農或買客都喜歡她,有她在,那一身光采似乎總湧現出某種現實的力量,讓家裡每個人安心。

阿嬤常常帶妳去市場,雖說是買菜,但要那麼早去市場,多半是因為要拐去春姨的裁縫店。市場長巷裡的裁縫店,門面永遠潔淨,玻璃光亮,日常裡有一種莊重,因為專門經營美麗的緣故。

春姨比妳的母親大上一輪,不是特別美,但像所有學裁縫的女人一樣,春姨有一種特別的氣質,鮮豔的各色洋裝襯著白皙的臉,說話溫吞吞的,尾音總是拉長,像對每個人撒嬌似的,有一種從容的媚態。

春姨幫阿嬤做過一件毛料大衣最令妳印象深刻,表布深藍,內裡暗灰色,正反面都能穿,敞立的領子,式樣色調皆高雅大方,穿起來十分出眾。

春姨的店旁邊是專賣進口零食的高檔雜貨店,阿嬤每次總讓妳隨便挑點喜歡的。身為阿嬤唯一的孫女,阿嬤總把妳圈得緊緊的,妳小時痴騃,有段時間甚至誤以為媽媽是外人,什麼都是阿嬤先。

那時店裡生意還很好,打米機去掉糙米的皮,將糙米倒進水泥槽,進入輸送帶後,把米打到白為止,一千八百斤的米約要打一個多小時,轟隆作響的打米機很少停過,讓人不自主拉高音量,父母親和工人的交談聲幾乎要被淹沒在機器聲中。

碾米廠工作繁重,除了基本的機器設備,都要用人力硬扛,每袋米六十公斤起跳,忙起來還常找不到工人,所以母親總是模樣疲憊。阿嬤常在妳面前嫌棄母親,說她談吐軟弱,總是模樣疲憊,沒見過世面,扛不下前頭店務,因為自小受到阿嬤濃厚的疼愛,妳也覺母親不足。

午飯後,阿嬤午寐時,阿公有時會出去,多半是周三,有妳陪母親看店。阿公回來時,臉色特別紅潤,講話口氣好似剛被整燙過,比平日親切,偶爾也會帶些點心給妳吃。

下午若吃了點心,妳晚飯便不吃,因為阿嬤會帶妳去廟邊吃宵夜。多半是簡單清水燙過的各式黑白切數盤,大骨湯裡的油麵放韭菜豆芽,最後澆上一小匙肉燥。阿嬤總坐在燈下,還是白日顧店頭家娘的打扮,坐在她的身邊吃一小碗湯麵,妳覺得很有面子。

彷彿向妳爭寵,有時母親去收帳,也會帶妳去離家遠些,那個靠近火車站鐵軌的小吃攤。離開擁擠廟市有一段路,這邊有幾個小攤賣著較貴的日本小菜,火車不時從身邊忽隆而過,老闆在喧囂中靜靜備料。

母親還穿著店裡的工作服,搬米的棉布上衣起滿皺摺,灰樸樸的。不像阿嬤總叫滿一桌,母親只叫一盤炒烏龍麵和一碗味噌魚湯,敦促妳快趁熱吃。不遠處軌道上急駛而過的夜班快車轟隆隆,是小鎮夜裡最後一列隱密的光。妳吃著麵的小小身影被黑暗溫柔包覆,嘴裡滿是日式醬汁的味道,既明又暗的遠方仍在未來等著妳,在母親身邊,妳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小。

妳長大後多少有些體悟,阿嬤的閒情富貴是因為母親的麻利賢慧,有時妳總覺得阿嬤分去母親應有的美麗。母親娘家窮,能嫁給父親,照阿嬤說法是高攀。

念小學時,每周三可穿便服,即使只是半天課,母親總讓妳穿上洋裝,一早幫妳梳綁長髮,清爽光采的出門。母親年輕時也學過裁縫,但囿於媳婦的身分,低調認分,不能太打扮自己,就把全副精力用來打扮妳,連睡衣都親手幫妳做上幾套。

家族式的生意,強幹弱枝的關係底下,溢滿張力是必然。

阿嬤有生意人的精明,棉裡帶刺的話,不是當事人是聽不懂的,所以婆媳之間沒有太戲劇的情節,多半都只是小針小刺的各自領受,但那些看不見的,後來都變成陰影。

母親有種天生的潔淨感,笑容像溫軟的春風,因為是么女,說話總少了點氣勢,只要阿嬤多看她幾眼,母親就顯侷促。但父親曾說,阿嬤穿得那樣雍容讓人懼怕,客人若只買一兩斗的,多半不敢進來,不若母親的親切。因為是長媳,多勞又管不到錢,在自己身上花的每一分錢都會被質疑,所以置裝節制,衣服實用不花俏,氣弱委屈也只濃縮進日常,自行解化。母親常穿的也就是幾件素色的衣衫,鬆鬆的,線條不明顯,略顯黯淡,自然不能跟阿嬤比,當然也不敢比。與男人不同,衣服在女人身體上流露各式情緒的痕跡,非常鮮明,瞞不得家裡其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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