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怦然心動的文學課】 一場演講會讓學生更慎思明辨

文/須文蔚 |2021.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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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須文蔚

自從實施一○八課綱後,學校賦予國文老師「探究式教學」的使命,同時還要幫學生設計學習歷程檔案,在未來升學時,能讓大學端的老師看到高中學生的思考與研究能力。黃淑偵知道學生忙於準備考試,如何設計出結合課文與生活的教學活動,讓擅長在網路中蒐集大量資訊的學生,發揮思辨與同理心?又能具體而微產生教學紀錄?這讓她和同伴都傷透腦筋。

「探究式教學」的理念,就是希望改革傳統以教師為中心的教學,減少老師單方面的講授,強化師生互動,而教學所依據的課文不再是單一的權威文本,希望同學能從教材中發現生活中有待辯證與澄清的問題,透過蒐集資料、討論、分析與書寫表達,呈現出自身的觀點。黃淑偵不想太快帶領景美女中的學生寫小論文,她聆聽過許多TED演講,發現一場精采的短講,其實濃縮了聽說讀寫的語文能量,又要能從文學、媒體和專業的文本中找到論點,開展出跨科的思辨觀點,那麼何不以一學期的時間,籌備一場演講會?

黃淑偵先尋思這一學期的課本中,有哪些可以帶來提升演說技巧的課文?她發現《禮記》的〈大同與小康〉一文,從倫理層次,描述了理想世界的藍圖,那麼從演說講稿的結構上,怎麼區分總說與分述,層層分析,經典文本提供了範例。羅智成的〈尋找部落〉一文是紀實散文,生動觀察環境,引證活潑,也提供了多元的觀察。當然,要能吸引聽眾,講好故事非常重要,那麼徐國能的〈第九味〉可以提供同學模仿故事脈絡鋪排,以及打造人物形象的技巧。至於《牡丹亭》原本就不只是靜態的文字,可歌、可演以及可舞,文字中高超的情境象徵,以及烘托反襯手法,對同樣要登上舞台的同學,自然不容錯過。

語文教學的框架底定,接下來的挑戰是:如何在生活中找到同學有感受的題目?黃淑偵從一則廣告爭議新聞中得到靈感。在二 ○一四年的秋天,原住民文化事業基金會辦理「Pulima藝術節」,為了推廣活動在都會區多個場地辦理,觀眾利用捷運可以串連多個音樂、戲劇以及舞蹈演出場地,因此拍攝了一個短片,主角是一位老外帥哥,跟隨著美麗的原住民美女,穿越城市的街道與捷運站,欣賞了各式各樣的的原住民歌舞,最後還獲贈一張藝術節專屬的悠遊卡。沒想到廣告推出後,竟引發軒然大波,抗議團體主張,從後殖民文化的角度,原住民一直就是受西方人壓迫與被觀看的一方,女性是各式弱勢中的弱勢,主辦單位竟然以物化女性的刻板印象,宣傳活動,令人費解。

究竟一則「好意」傳播多元文化的廣告,有無傳遞出「微歧視」的意涵?究竟在我們日常所閱聽的廣告中,是否也會不斷出現類似的、難以察覺的偏見?例如:家用商品廣告總刻板化母職與女性角色?廣告是否暗自傳遞女孩一定要白皙與纖瘦才美?黃淑偵決定以廣告為觀察的對象,請同學以「思辨廣告中的微歧視」為題目,希望同學轉身以耳聰目明的閱聽人角度,重新省視習以為常的電視廣告,思索廣告打造族群或性別角色,傳遞隱藏在主流社會中,對特定族群或性別的刻板印象,這些微小的傷害總躲在善意背後,可能是一個美好的畫面,也可能只是一句玩笑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終究教人湧現遭受歧視的傷痛。

黃淑偵於是在講授與討論系列課文前,就向同學宣布要辦一場演講會,不過不是邀約學者專家來班上,而是要請全班同學組織起來,讓每個同學都先寫好講稿,製作簡報PPT,輪流上台短講。只不過TED的講者每場講十八鐘,同學只要預備三到五分鐘的內容即可。她一面講解,一面看著台下發亮的眼睛,提醒求好與好勝的學生們,在準備時,要能思辨「微歧視」定義、區辨訊息、組織論點、掌握論據、闡釋寓意以及發揮演說感染力,才能夠得到高分。當學生不約而同發出緊張的嘆息時,黃淑偵說:「最重的是,要請大家為弱勢族群發聲。」

抱持著能思辨「微歧視」意涵的思考框架,在討論與分析課文時,無論是文言文、白話散文或戲曲,因為所舉的例子都是廣告,很自然同學會自動在學《禮記》時,能思考理想的價值,更洞悉言行背後的價值觀;討論〈尋找部落〉時,剖析論點與例證,進而區辨廣告中微歧視的意涵。在準備演講時,認識了〈第九味〉中的精采人物故事後,可以引導學生討論:故事中人物在生命道路轉折處,所面臨的掙扎與痛。最後搭配《牡丹亭》,讓學生進入園林中,進一步體會未來演講中,可以更貼近情境,闡釋微歧視正悄悄充斥在廣告內容中。

因此,景美女高的同學就不只書寫作品,更為了上台演講,同學必須鎖定要分析的廣告主題,蒐集資料,辨識訊息,然後組織論點與例證。為了讓演說更接地氣以及更有批判力,黃淑偵在演講前特別提醒學生,講理與說故事時,不只要摘要與濃縮廣告內容,正反論述內容也要符合「微歧視」定義的程度,更要反思自己是不是也曾在「一番好意」下,表現出「微歧視」的行為,或抱持著偏見?才能更具感染力說服聽眾。

學生提出了許多生動的例證,雖然看似緊張,但也滔滔雄辯,縱使是同一個廣告,婆婆檢查新娘子的牙齒與耳垂,挑剔身材,一位同學就批判廣告物化女性,把新娘和二手車連結,頗有歧視女性之嫌;但另一位同學卻提出不同觀點,覺得廣告妖魔化婆婆,其實精明幹練的長輩應當受尊重。

也有位同學在詮釋與舉例時,提及一位政論節目名嘴的發言:「優先讓遊民施打疫苗是浪費!」在引發爭議後,名嘴補充解釋:「我是說市政府應該給遊民妥善的安置,不然打了也是浪費。」同學細膩地分析,雖然名嘴以善意的語言,表達要好好照顧遊民的心意,但包裝在看似正義的文字中,依舊不尊重遊民也是一個獨立個體,應當有免於歧視的權利。

當演講會結束後,相信同學不僅留存了一份有文字與影音的「學習檔案」,更因此養成了「激進的同理心」。美國作家Isabel Wilkerson認為:「通常我們認為同理心是能設身處地替別人著想,而激進的同理心要求我們採取行動,真正去了解對方的經歷,去了解並看見,這需要付出很多努力,需要學習歷史,也需要時間去聆聽,用一顆謙卑的心與開放的心胸,去體會別人的處境。」微歧視的文字原本呼著痛,因為國文課讓更多公益理念與行動,得以癒合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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