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的滋味

文/張馨尹 |2021.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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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馨尹

晚餐後,母親拿出了一袋沉甸甸的袋子問我和姊姊,吃不吃玉荷包?南部來的唷!不等母親解袋口,姊姊如獲珍寶,急切的打開袋子口,自顧自的抓起數顆玉荷包剝了吃。我問母親,是荔枝?母親回我:「是啊!很甜唷!昨日和爸爸兩人晚上拿到,就先吃了許多。爸爸對這些玉荷包讚不絕口呢!」

我疑惑,荔枝、玉荷包不就一樣?況且,不管是品質、果肉怎麼好,都是荔枝,剝開後,肯定蒂頭都藏著白色蠕動的蟲子。母親是個盡職的推銷者,再三保障玉荷包不藏匿蟲子。我半信半疑拿了幾顆,雙手兩邊一掰,太使勁出力,想仔細檢查有無蟲子藏在蒂頭裡,沒想到手上的玉荷包流滲出透明清澈的果液,鮮甜的氣味迎面撲來,是誘人感官的食欲。一口氣,吃了六顆。母親問我:「還要嗎?」咀嚼裡,我想起了許久沒有吃荔枝了……

還沒全家搬到市區前,我們住在爺爺郊外小村落裡,附近有田園、綠地和廣闊的視野。每年夏天,晚餐後一家人在客廳裡共享水果的往事,至今難忘。那時,不管是自家栽種的水果,或鄰居送來、家裡上市場採買的,無所不有。我卻對荔枝、龍眼和芒果的食用特別記憶深刻。

那時,爺爺的農地裡有一棵高大的土芒果樹,在盛產的季節,果實纍纍。土芒果體小,纖維含量大,每次爺爺一採收回家,喜好土芒果滋味的妹妹,一人總可獨享數顆。

幼時的妹妹,偏食問題嚴重,瘦小的樣子,就算她霸道想獨享所有芒果,我和姊姊也甚少與她搶食。這和性格剛烈又不喜長輩數落教子無方的母親有關。母親因好面子,加上相繼生下我們幾個女孩,沒有子嗣傳承的壓力,使她對我們眾多與生俱來可能的不美好性格抑制極多,只為不想被人說生女無用。

於是,在我的記憶中,明處暗地裡都讀懂母親每一句話語和行為的我們姊妹,對於不平不公之事,在與爺爺奶奶共居時,極少表現出來。唯一幾次我躲著黯然傷心,是因農曆正月初五出生的我,許是還在過年期間,甚少得到蛋糕慶生;於是,在姊姊妹妹生日,又是蛋糕又是芭比娃娃的慶騰下,我也只敢嘟嘴不合群,憋拗拒絕合照。只因母親教養裡重視的尊長讓幼一點也不敢踰矩造次。於是,妹妹愛的芒果,成了我日後再也不想追尋的滋味。

荔枝呢?總有機會嘗吧?小小年紀、從能吞吐出水果種子後,舉凡荔枝、龍眼,我都能盡情食用。忘了哪一年夏天午後,外頭蟬聲不止,趁著大家午睡,我偷跑到廚房開了冰箱胡亂拿了一把荔枝,躲往門外稻埕的屋檐陰影處,蹲著想大快朵頤連楊貴妃都珍愛至極的鮮甜荔枝。才剝開第一顆,一條乳白色竄出蒂頭的蟲子,在我措手不及時,險些掉到指尖,嚇得我立即甩丟出去,慌張的再將那把荔枝原封不動放回冰箱。

那天晚餐後,幾個孩子窩在爺爺身邊,準備吃荔枝。姊姊妹妹拉長手摘取,我按兵不動,爺爺發現蹊蹺問我為什麼不吃?我沮喪的告訴爺爺,我害怕剝開後看見蟲子;同在客廳看電視的奶奶回我:「丟掉就好」。在鄉下長大,每天跟著鄰居童伴穿梭草地、田園間,可是我就害怕蟲子的出現,所以總是小心翼翼。

爺爺問我,「那你要吃嗎?」我諾諾點頭。在那之後,只要有荔枝、龍眼,爺爺總會耐心溫柔的為我做第一剝的動作,確認蒂頭沒有蟲子才遞給我。就那樣,爺爺為我剝了五、六年的荔枝,直到我們姊妹和父母搬離。

之後,回去老家的時間愈來愈少,慢慢的,爺爺為我遞來的荔枝裡,有時藏著小小緩慢蠕動的蟲子。我會笑笑告訴他,「爺爺,有蟲啊!」爺爺也會笑著,繼續剝下一顆荔枝給我。上大學的第二年,爺爺在病痛裡離世,好長的時間裡,只要看到市場販售鮮紅的荔枝,我的心總莫名流淌著悲傷的想念。而我不再吃荔枝。

前年,在異國他鄉的市集裡,和荔枝外表有幾分相似的紅毛丹吸引我的注意,我問男友,好吃嗎?他告訴我,這果實味道有點像jocote,一種吃起來口感如龍眼,但沒有龍眼的甜味,是果肉極酸的一種水果。他說,紅毛丹比jocote多肉,是甜的,要試試嗎?不等我多說,男友搖下車窗買了一大袋,不到台幣五十。拿到了紅毛丹,我和男友講起了荔枝的往事。

車行過了路邊市集後,男友找了一處大樹蔭,把車停下,開始慢慢剝開紅毛丹果皮,小心不讓鮮甜的果液流出,再快速要我一口吃下。我的心飽暖,口裡的甜卻藏了一股酸澀。是隻身一人在異鄉多年的苦澀裡,想起了、小時候爺爺細心為我張羅的甜蜜滋味。

註:jocote,原產於美洲熱帶地區,又名紅酸棗,成熟後味道酸甜,果香濃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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