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漢老爸的淚

文/清美 |2021.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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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外有兩座大穀倉,年頭好時米都快溢出來了,佃農一車一車把米從祖先置產在鄉下的十三甲豐收稻田運送到鎮上來。圖/123RF

文/清美

爸爸是一座遠望遙不可及的山,是那種由蓊鬱歧斜林木覆蓋成的深山。爸爸難得開懷,像陽光灑不進那參天密林。高瘦挺拔的他向來寡言,待人溫和對子女不會疾言厲色但也少暖言暱愛。從小我和爸爸就不親,是不知要用什麼方式和他講話,也不知如何接近他,想來爸爸應當也不太了解這個排行老三如外人的大女兒。

其實,爸爸是我們穩當的靠山,拙於言辭的他一輩子與木材、墨斗、刨刀、鐵鎚、鐵釘、鋸木機器為伍,如老牛般透早出門,天暗返家,踏實做工維持六口之家,拉拔兩兒兩女能和別人一樣衣食無虞。爸爸不外出工作時就是在自家工廠備料,嘈雜鑽腦的鋸木聲、滿地散落的木屑,盈鼻的檜木、柳杉、三夾板等濃烈氣味,是爸爸上工忙碌的不變場景。

二十來歲愛讀書多愁善感的女兒,和木匠師傅老爸,真是不太有交集。唯一相同的興趣是假日窩在家看電視台播的電影。老爸年近七十時,除本業外還偶爾兼職泥水匠土水師,有一次爬到顧客屋頂修補屋瓦,完工時腳滑沒踩實,重重跌落地面。我從外地心急如焚趕到醫院探望老爸,被吊在半空中嚴重骨折的左腳裹上厚厚的石膏,媽媽在旁補充說腳裡面有鋼釘喔,老爸卻像沒事一樣,口氣平順地敘述了當時情況,「還好啦!過一陣子就好了。」已有年紀的他摔得有夠嚴重,但還是逞強著要當永遠不讓兒女擔心操煩的鐵漢。

不能常回家探望爸媽,就格外珍惜和八十多歲的兩老每次短暫的相處時光,和老媽什麼都可聊,和老爸就只能陪他坐在家門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或切些易嚼的水果配合他疲弱的牙口。在小巷走動的鄰居親戚也常加入閒聊,已拆除的三合院氣派古厝常是我們共通的話題,某次老爸聊著彷彿回到他的孩童少年時……

「院子外有兩座大穀倉,年頭好時米都快溢出來了,佃農一車一車把米從祖先置產在鄉下的十三甲豐收稻田運送到鎮上來。家族在米市街上開了柑仔店,在鬧熱的中山路上有碾米廠,還有一間酒樓,但好景不常,富裕家產漸漸被後輩敗光了。你阿公生病早逝,那時阿嬤正懷著你阿姑。當沒米餓肚子時,你阿嬤手牽著年幼的女兒,我和你六叔跟在後頭,走到隔壁村阿嬤娘家,或者到阿嬤姐妹家住個幾天,舅舅阿姨都不會嫌棄我們,官長官短地熱情招呼你阿嬤的小名,回到鎮上雙肩一定挑著裝滿米、菜、乾料雜糧的扁擔。」

「讀小學五年級時台灣光復了,厝內沒錢就沒去讀書了。跟著堂姐夫學做窗門,也在街上跟師傅學做木櫃,當時台灣鄉村經濟較差,做了幾年工都沒賺錢。所以十五六歲就跟著會寫書法的堂叔和鄰居到台北,堂叔在靠近圓環的太平町寫春聯,台北當時很多木造舊房子要翻新,就跟著師傅做粗工。因為不是大師傅所以工錢不多只夠開銷而已,還好認識一位好朋友,沒錢吃飯時就去他家吃。白天做工還好,到半夜就想到家人,常常難過得掉淚。」

老爸講到這裡,靜靜聆聽的我也頓覺鼻酸,這時老爸原本平靜的語氣變得有點激動,說到半夜想念故鄉的家人,悲從中來一瞬間就哽咽落淚了。這是我從沒見過的老爸,趕緊遞上衛生紙,老爸抹了抹滿是皺紋的臉,平順了情緒才又娓娓道來……

「在台北工作了四、五年,有一回在蓋軍營的宿舍,某天在屋頂上工作,聽到一陣『啞啞啞……』的叫聲,四處看看原來是一隻烏鴉在叫,那個聲調真是悲慘。我心想烏鴉嚎叫不是好兆頭,立即從屋頂下來以防摔落,但心情還是不安,就想是不是家裡出事了?於是急忙趕回家,一進到巷仔口,就聽到嗩吶聲響起,屋外都是白幡,門庭站滿了親戚,鄰居阿桑一看到我就說:『你老母過往了!現在正要出山囉!』我一聽放聲大哭,跪著從巷口爬到家中廳堂靈前。」

原來阿嬤病重時,家人曾請託鄰居到台北找阿嬤這個外出工作的老五回家,但當時通訊不便,怎麼找也找不著。老爸說冥冥中似乎是阿嬤的魂魄化成烏鴉,如此聲嘶力竭地啞啞啼叫,只為呼喚他快快回鄉,趕上阿嬤出殯,讓他盡人子孝心,一生才能了無遺憾。

在我順遂的成長過程中,沒看過鐵漢老爸掉淚,向來話少的他從沒提起年少失親的無助,以及生活無所依恃的流離困頓,只是沉默盡本分地為兒女擋風抵雨。幸慶鐵漢老爸肯卸下多年來沉甸緊裹的鎧甲戰袍,直視生命的缺憾和人生諸多磨難,就像那班門巧匠以神技斲去歧枝密林,群樹縱然經歷椎心傷痛,當陽光遍灑、雨露潤澤,斑駁鏽苔落下時,終將再現蓬勃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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