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一片天空到你面前

文/石德華 |2021.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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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石德華

⊙他和琴音一起高大

第一次聽他演奏是在霧峰,阿華師茶業的門市。大家恰巧來喝茶,相識怡然,他即興一曲。

我不特別喜歡或不喜歡音樂,小提琴似乎是我不特別中的不特別。倒是很記得張愛玲說她最怕小提琴,「水一般的流著,將人生緊緊把握貼戀著的一切東西都流了去了」。

但他一演奏完,我沒思索脫口就問:「你們阿華師這空間有特殊設計過嗎?」

樂曲繚繞感如許分明,在屋宇彎旋悠遊又扶搖,薄薄的陽光從高處氣窗透灑,音符遂金金的,帶出一屋子的空靈。

「我從沒聽過這麼好聽的小提琴曲。」雖然,對音樂,我是那麼的不特別中的不特別,也不禁由衷說了當下最飽滿真實的感受。

阿華師這空間沒有特殊設計,當天小提琴家演奏的是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第一樂章華彩樂段〉。

在台中大里基督教長老教會主日禮拜,我第二次聽他演奏,他擔任司琴,休閒衫、牛仔褲上台,微揚肩,琴貼脖,演奏帕拉蒂絲〈西西里舞曲〉,以及帕格尼尼的〈優美歌聲〉。

我座位的某個視角,見他略轉身微壓肩的側影,拉弓模樣溫柔堅定如呵如護,宛若在款款訴說他對小提琴比海還深的深情。不就像個鄰家大男孩嗎?文文的,很瘦,話不多人不熱,神色偶有一絲小靦腆,和我自己察覺到的,他和這俗世有一種不驚不動的違和。可是一上台,布衣素服而已,他和琴音可以一起霎時高大,連背影都能散發出專注的魅力。

要確切見識過他台上這一幕,我才能懂後來他說這段話時,眼睛為什麼能調光似的,一度一度加亮彩,他說:

「一把好琴,在不同人的手中,發出的第一聲音,就決定了音樂家與琴之間是運用,是占它便宜,是利用,是合作,或是,分開時彼此獨立,一相遇便渾然融合成一個新的存在,新的身分。」

林德培,留歐小提琴家,一九九一年,出生台中大里;二○一三年,留學比利時;二○二一年九月,將於台灣北中南演出三場音樂會。

⊙唯一的鍾情與理解

原本已排定的二○二○年演奏會,因COVID-19而取消,二○二一年這一場,也曾考慮二度取消。疫情中演出需多方調整考量的現實因素太多,是不是該再為於台灣的第一次殿堂級售票演出,等候另一個吸潮聚光叫好叫座的最有利時機?

他說他唯一鍾情與理解的只有古典音樂。

而在這樣的時刻,「透過自己的實踐,或許可以為別人帶來激發想像的正面例證。」

我想我的感覺沒錯,那和俗世的不驚不動的違和,就在這。

近二年,他學等待,於變動中不變。「音樂和人生一樣都是成長的過程,很多事不可急也不必怪罪,人們習慣將期望和寄託放在外在實體,但那是里程碑而已,不是主體。」他的不可急也不必怪罪,不帶妥協,不是寬容,是順勢前行不費力推阻的自然而然,所以演奏會是他人生的一個里程碑,那麼,他所說的主體會是什麼?

二○一二年暑假,他在奧地利薩爾斯堡參加音樂夏令營,大師級小提琴家Liana Issakadze因他追根究柢的精神,稱讚他「音樂的沉思者」;二○一九年他參加馬友友廣州音樂節,擔任第二小提琴首席演出〈布拉姆斯雙重協奏〉,馬友友讚美他「琴聲與靈魂的完美結合」;但他提到時眼睛會笑笑亮著的,是到歐洲的第二年,他開始每個星期天在教堂和管風琴師一起服侍,琴聲裡彷彿有神的印記,撫慰著人們的心,牧師和教友們說他的琴聲有「溫度、亮度、彩度」。

他一直銘記在心,當時德國駐比利時北約大使夫人Eve Lucas,會邀請他去外國使節的宴會場合表演,並且告訴這年輕小提琴家,身為音樂家第一不要取悅別人,第二不必擔心別人的阻礙,第三對音樂的同好者,要能成全。

⊙主體,自己該有的樣子

演奏中的他,深刻清晰,對話時的他,恐怕得加一點傾聽者的本事。他在音樂的領域話語遨翔,氣流、風速、懸停、盤繞,忽而水平移動,忽而垂直移動,全然的無保留的想將一整個天空都拉到你面前邀你同飛,你縱然飛不起來,也很能懂他的天真赤誠。

有時,我很想以老於歲月的過來人對他說,美好理想拿來現實運作總會卡卡頓頓的,浪漫的嚮往是可以的,恐怕也要修鍊健康的幻滅,人生如夢,幻質匪堅…,但當他眼神定定的對我說:「成熟需要時間,成熟才能跨步,才能產生新的選項」的時候,我將我到咽喉的話,呼嚕呼嚕的又吞了回去。

「那,是你的際遇,促成你現在的所有認知嗎?」當聽完他說到一場孤絕的大創痛後,我問,他卻忙不迭搖頭,確切篤定的說:「不,不,不!人生際遇和自身價值完全無關。」

他所說的主體,我明白了,是價值信念,生命中最無法逃避的實面相對。

關於理想與幻滅,還需我開口嗎?所有精神的物質的成敗得失有無,都是外在依附,非關本體,他所說的主體是,自我,是自己該有的樣子。

是受困讓我明白更多,影響我生命的向度與情感的質地,我從所有成成敗敗的選擇,返身才照見自己的信念價值。但林德培不是,他左邊的那一方有荒蕪有榮盛,右邊那一方,只有古典樂的美與恆光,他從古典音樂找到觀點,讓他將世界看得清晰,甚至,他自己就是古典音樂,古典音樂就是他。

活出本然該有的樣子,我作主,我自由。

⊙價值與永恆

為九月的巡演,林德培早已進入表演的狀態,專注的心,精細的處理,保持高能量,日子看似安靜其實沒放鬆。

「如果說莫札特的音樂是來自於上天的賦予;貝多芬則是嚮往天堂的自由;舒伯特是人世間的柔軟;史特勞斯則如同光,他以豐沛的情感和才華,走在時代尖端,帶領人們穿越光譜。」

演奏會內容有這樣的介紹。訪談中,他再對我解說,這四位音樂家的不朽,以及他們的登峰音樂又超越音樂的一種不全然外顯於音樂線條上的美感。「而這些是二百年間最重要的二重奏。」指點我看演奏曲目時他這樣說。

我感覺到他嚮往仰慕的是這四位大師既屬於自己的時代,又能活出自己的風采,並彼此銜連出一種天與人之間的新意義,那行程、運轉、節奏一如大自然四季與宇宙,生命就在這流動的韻律中,自我調節,訴說著屬於自己的故事。「是的,」他說,「這四位大師透過音樂,於不同時代呈現出自由的價值。」

這次演奏的主題就是:自由。

而一生古典樂,實在的活,調節中找到自己的步調、能力與判斷,就是他該有的樣子,他的自由。

走出店門,天空剛好放晴。我仰首看一眼悠敞藍亮的長天,帶著安靜微笑的心情,剛與我道別,反向走遠的那個年輕人身上,存有我們自己已遠離了、做不到了,不時也會編派那些東西沒實效的同時,卻仍希望有些人能堅守的美好的價值。

林德培小提琴演奏會演出場次

◇台中:台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 9/3 (五)19:30

◇高雄:高雄衛武營表演廳 9/7(二)19:30

◇台北:台北市誠品松菸表演廳 9/10(五)19:30

演出曲目

莫札特:小提琴奏鳴曲,K. 379

貝多芬:第九號小提琴奏鳴曲

舒伯特:C大調幻想曲,D. 934

史特勞斯:小提琴奏鳴曲,作品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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