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奇緣】 迦納的台式炒米粉

文/洪玉芬 |2021.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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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森林會長返台之際應外貿協會之邀,為台灣出口廠商講述迦納經貿環境與市場。 圖/周森林
周森林與夫人(右一)2019協助阿美族青年王芮緹(中)申請迦納簽證並接待他,完成台灣第一人騎腳踏車橫渡撒哈拉沙漠之壯舉。圖/周森林
周森林會長移居迦納四十多年,曾和世界銀行共創西非最大鋼鐵公司,而獲迦納總統頒發外銷貢獻獎。圖/周森林

文/洪玉芬

從北非突尼斯啟航,日與夜,風塵僕僕地飛行,把厚外套圍巾輕解成薄衫,就到迦納了……種種反差,尤其一盤道地的台式炒米粉,在遠方,讓離鄉背井的遊子,彷彿又回到了家。

豔陽被輕檔在玻璃窗邊,香草冰淇淋在高腳杯漸漸溶解成乳白汁液,淺嘗一口,甜膩,不討東方脾胃之喜。Movenpick以冰淇淋聞名,這時同名的飯店,在迦納首都Accra,以一種迷人的姿態吸引我。

飯店上下,無處不瀰漫著藝術的氛圍,掛畫、木雕、銅雕、皮雕、擺飾,鮮花……這些美好的因子,隨著空氣的飄浮,不只吸引目光,尚有旅人一顆不安定的心,慢慢地被撫平。

迦納,位於西非,因產黃金,舊稱「黃金海岸」,昔時為英屬地,一九五七年獨立改國名為「迦納」。它的土地為台灣六、七倍,人口三千多萬。記得小時閱讀到黃金海岸這國名時,總勾起無限的想像,幻想海岸邊崎嶙的岩石,閃爍著黃澄澄金塊,與金光粼粼的海面,互相輝映。悠然神往的畫面,僅能期許快快長大,到遠方親歷實境。

待我首次踏上迦納土地,已是跑遍了非洲多國、後中年期的事。也因如此,在迦納旅途中的畫面、影像,相較其他非洲行旅,記憶更顯特別。

當飛機登陸Accra機場,一反常態地居然不必經過刁難人的海關,輕鬆無比被迎入貴賓室。一室沁涼把酷熱阻隔在外,眾人七嘴八舌竊喜這從天降的好運。領隊一一收取每人的護照,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氣定神閒地坐著喝冷飲、耐心等待蓋完海關章的護照。突然,有人朗聲宣布,禮遇通關要感謝當地台商會的周森林會長,全是他勞心勞力的打點。

早期來西非開發市場,耳聞活躍於此的台商英雄好漢,首推味丹味精與Poki冰棒兩款產品,從未見過產品背後經營者的廬山真面目,他們如藏之名山的高僧,蒙著一層神祕面紗。如今慕名已久的Poki冰棒代表人物周森林會長,自雲端現身,為故鄉人戮力幫忙,怎不叫人驚喜萬分。

人若樹,移植他鄉,土壤氣候迥異,能在異地成長茁壯,本身生命力要夠強,意志力要夠堅。兩日後,到城郊的周公館赴宴,一趟晚餐行,印證這個道理並領悟到人生況味。

受邀一行人,皆是經營非洲市場的中小企業者,千里迢迢而來為自家商品找出路。我們如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或如狩獵者在草原上覓尋獵物,馬不停蹄地一個國家換過一個。那次,披星戴月的航班,我們俗稱紅眼班機,加上沉甸的行李,想當然耳累得人仰馬翻。常旅行的人深諳移動到陌生國度,有人打點安頓,如吃了定心丸,周會長的接機與周府的晚餐,讓一顆疲憊、惶惶不安的心,慢慢沉靜下來。

一抵周府,熟悉的場景,彷彿是彰化鄉間常見的廠房住家合一的建築搬來此。寬敞的庭院滿是遮蔭植栽,一間間ㄇ形的廠房,瞥眼可見熟悉的機台。台灣人打拚的精神,寓工作於生活中的模式,複製到西非來。

皇宮式的宅邸大院,古色古香,氣派大方。周夫人的巧手廚藝,以多道家鄉菜,擄獲眾人的心。當台式經典的炒米粉一上桌,群情歡聲雷動,主人幽然開口:「旅居迦納數十載,頭一擺(首次)在這裡見到這麼多的家鄉人……」說著,聲音略帶哽咽,我也鼻頭一酸,遙想他多少孤獨奮鬥的日子。

香噴噴的炒米粉是道地的台灣口味,離家千百里,吃在嘴裡,心頭別有一番滋味,興許該是這輩子吃過最好吃、最難忘的炒米粉。畢竟旅途中,能吃到貼近胃囊的食物,真如緣木求魚。

後來有一次應邀貿協的非洲市場研討會,榮幸與周會長同台當演講者。記得在滿是人潮的會場裡,他在台上我在台下,他公開地喊話,意思勸我交棒下一代,努力寫作,終有一天讀者會拿著我的書,去尋訪我烈嶼的老家──「自成號」,就像有人千里迢迢去非洲尋訪三毛的故居一樣。

啊!這些話當時聽在耳裡真是赧然萬分,但應是此生我聽過最動人的話。我何德何能,能與三毛相提並論,三毛的文學成就我難望項背,人生際遇雖不能複製,但三毛的文學精神值得我永遠的效法與學習。我感激涕零他能看見我在意的這塊──一處對我有價值、有意義之地,也就是我的出生地。人生到了「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的階段,最後的功課,我從哪裡來?欲歸何處?經他一提,生起一種知音相逢的感動。

話說他的冰棒王國,名聞西非。每根冰棒外包裝個小塑膠袋,天熱消耗大,吃完隨地扔棄,成了滿街的垃圾。數量之大,驚動了總統把他請去問安,他二話不說,出資僱人沿街撿拾冰棒袋,此大氣作法感動了政府高層。而周會長更具有仁愛之心,遇小販來批貨,總憫其養家之苦,不忘囑其幹部額外多給。

疫情下他滯留台灣,因此與他有更多的互動。最近他跟我們講個笑話,他迦納的經理看他久未歸,打電話來關切。經理用迦納的思惟,急問周會長,要不要派司機來台服務他?沒想到周會長幽默地回他,不不不,在台灣他有專車,又大又乾淨,四通八達,愛去哪就去哪……他轉述完並解釋,他的專車即是──捷運與巴士。我們聽完哈哈大笑,深深佩服他的幽默與豁達。

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多有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周夫人陪同夫婿長期在非洲異域奮鬥打拚,一手好廚藝,以中式美食征服了迦納當地政要,友好了台灣與迦納的國民外交。長久下來,周會長賢伉儷宛如台灣駐迦納的地下大使,凡兩國政要或團體的互動往來,他倆常要居中牽線鼎助,甚或台灣鄉親履至迦納遇難求救,定義不容辭挺身相助。

諸多善舉,證明周會長能在迦納呼風喚雨之道,而其飽經世事打磨,溫潤如玉的曖曖內含光,更充分表現一個謙謙君子之風。也隱約明白了,周夫人的炒米粉之所以道地,是料理方法講究──從食材的選擇、工序火侯的拿捏,無不是一分鄉情的堅持。猶如他們在異鄉,揮汗耕耘一畝畝田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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