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就是禪】加油站看花

文/楊錦郁 |2022.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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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楊錦郁

文/楊錦郁

早在信義區的前身猶是松山區時,那座加油站已在忠孝東路上,面對彼時四四兵工廠的廢區。

那時,我們剛搬到附近,新房子周圍空曠,有點冷清,也沒什麼商店。購屋時,售屋小姐職業性地描述出一片榮景:出了建地,從大馬路往東走,有一座加油站,繼續走下去,就會看到永吉路三十巷,那裡有菜市場,還有很多賣吃的,以及各種商店。

果真,後來關於採買生活日常的用品,全都要往那裡尋去。從住家到永吉路三十巷,有兩條路線,或穿過巷道往東走,或步出巷子沿著忠孝東路五段走。忠孝東路五段頭有好幾棟緊鄰的十幾層國宅,沿著這幾棟國宅過去是一座規模不小的加油站,國宅加上加油站,讓這一段路相對的沒什麼商業發展。

加油站位在大馬路旁,機車、計程車、大小客車常擠在狹小的入口,所以我多半繞道而行,走巷弄多過大馬路。又因加油站目標顯著,有時朋友要送東西過來,會跟我約在加油站旁;一次,請國外的朋友在附近用餐後,穿越忠孝東路時,多年前曾去過我家一次的她,忽然想起來地說「我記得你家,就在加油站那裡」,我趕緊指一下我家的方向,回說「離加油站還有點距離」畢竟大多數人都不想和加油站比鄰。

後來,板南線捷運開通後,加油站前的行人道設有一個雙向電扶梯的出口站,於是我經常從這裡出入捷運站,只不過加油站入口的各種車輛依舊雜亂,加上有些新開發偏遠社區的接駁車常在這裡接送住戶,因此我每次出站,慣常從大馬路上繞到加油站後面的單行道小巷,遠離嘈雜。

就這樣,沿著加油站旁的道路,我不知走過幾千或幾萬次。

有一年,我走在加油站後方的巷子,忽然看到加油站的欄柵旁種了一排山櫻,滿樹綻放的緋紅花朵在春寒料峭中顯得格外搶眼。那幾年,島內掀起一股賞櫻熱,阿里山、霧社、淡水,到處都有賞櫻的熱點,在看過東京皇居千鳥之淵滿開的櫻花後,我感染到追櫻的熱潮,還曾從青森弘前城一路往南遊賞日本各處櫻花景點。當賞櫻的心情得到滿足後,在忙碌的生活中,我未曾再去追逐櫻花開的美景。如今,在加油站和美麗的櫻花不期而遇,讓我忍不住佇足樹下,昂首欣賞盛開的花。

那幾年,每到櫻花開的季節,經過加油站,我總會特別放慢腳步,邊走邊賞櫻,覺得加油站用心為環境增加美觀,也是好事一樁。後來,連附近的社區公園都出現了櫻花樹,於是我對春天到加油站去看櫻花這事,也就沒放在心上。

日常,我仍不時從加油站旁的捷運口出入,多半時間腳步匆匆,急著回家或趕著行程,很少有閒情在路上逛著。一天,看到島內櫻花開的報導,突然想起加油站旁的櫻花,出門時,特意繞到加油站後方,奇怪的是整排的櫻花樹都不見蹤影,儘管站內車煙排放,我仍疑惑不解地貼近圍欄查看,柵欄旁剩幾棵傾垮的樹木,有一棵幾呈對折的樹,在貼近地面處開著緋紅的花蕊,我知道那就是原來整排櫻花樹的殘存。

或許基於惋惜,之後經過加油站,總不由自主的張望,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櫻花樹,我沒再找到櫻花樹,卻因不斷的逡巡觀察,有一個新發現,加油站圍欄裡種了很多種類的茶花,那時正好是陽明山的茶花季,茶花季為期短暫,雖然亟想上山欣賞,但交通諸多不便,終究錯過了花期,而今,眼前美麗的粉紅茶花穿過鐵柵欄,對我露出美麗的容顏,也滿足我看茶花的心情。

我愉悅的繞著加油站周圍,發覺沿牆擺滿一盆盆的山茶花,有紅的、黃的、粉的;有單瓣也有重瓣,順著茶花盆栽走到加油站面向忠孝東路入口,看到裡面還有更大盆的茶花,我信步進去,發現茶花旁竟是一片花圃,這片花圃中有百里香數叢,有各色的玫瑰花,而臨近捷運出口邊的幾棵路樹,樹幹上妝點著白色的蝴蝶蘭,間夾文心蘭,走進花圃裡,一眼看到旁邊半人高花架上有各樣在菊花展上才會看到的黃色壽菊,赭色鑲金的「駿馬飛天」菊,加油站經營花園,真讓人意想不到。

發現了新大陸後,我時不時就會繞去加油站看花,多次後,注意到站內還種有九重葛、芭蕉、麒麟草,一日我又進入花圃探望,正好遇到一個婦人拿著掃把在掃落葉殘枝,問她這些花都要照顧嗎?回說「當然要」。

花好,個別看也很美,但因生長在加油站,總覺得周遭的車塵、廢氣、噪音多少影響到整體的美感。或許是這樣的心態,又一天,在友人的帶領,到陽明山一座寺院參訪,那間寺院座落半山腰,大殿前面有一大片庭院,庭院因地勢造景,不遠處的黑松、五葉松姿態優美,粉紅山櫻猶綻,增添山景的可觀,而身邊的畦畦花圃裡,植有滿開的茶花和含苞的杜鵑,春雨剛過,山霧縹緲,我近身觀賞山茶花,覺得她和景色相融,清新出塵,但同時也自然想起了加油站的茶花,花一樣,因境不同,我的感受也不一樣。

當那對折的櫻花樹落盡,讓人認不得是一棵櫻花樹時,一天下班路過加油站,我突然發現它旁邊一棵高大的樹上,開滿朵朵淺紫的大花,那不就是我剛剛才識得的辛夷花嗎?方才在辦公室裡正好有同事帶來此花,準備送人做乾燥花,讓我跟著仔細端詳她筆狀的花苞和卵狀花朵,沒想到眼前竟會出現一棵高大的辛夷樹,更讓我對這座加油站刮目相看。

在熱鬧的街市中,盛開的辛夷花並不常見,所以那幾天,有機會我就會過去賞花,一天遠遠就看到一個婦人獨自站在樹下,拿著手機仰頭拍著辛夷花,我想她也和我有著同樣的心情。

辛夷花謝落後,我仍持續關注加油站的花,有時晚上經過,發現靠馬路的這面圍牆上還亮著一排紅、白、藍的燈籠,和加油站的識別顏色一樣,加上到處閃著霓虹燈的安全警語「行人靠邊走」、「小心車輛」,場景有種電子花車般的滑稽。我心裡免不了又嘀咕「花長在這裡很奇怪」,繼而又深深否定自己的念頭,畢竟「境隨心轉」,不該因外境而臧否花兒。

茶花季後,各地又預告杜鵑花季、繡球花展將接續展開,讓我有點心神不安,翻著有點緊的行事曆,盤算何時可以抽空到這裡、去那裡,賞這花,賞那花的。一天,我又特意走進去加油站的花圃,看看還有沒有之前沒見過的植物,走入花圃中,我立刻看到原先擺放壽菊的那幾個半人高的花架,已換上一盆盆的繡球花,那一球球桃紅的、紫藍的、淡綠的繡球花開得正美,美到讓我當下忘了自己身在加油站。

原來,我在加油站就可以賞花,只是我內心一直在追尋著所謂的「意境」,但花不然,不論何處何境,且自開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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