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人.茶事.茶紙.茶畫──吳德亮決定將他的茶畫懸掛壁上給大家看,寫此賀之

文/張曉風 |2022.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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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吳德亮

文/張曉風

茶,對我而言,是人間極好極好的東西,雖然我並不精於此道。

試看小小一顆雞蛋,一旦跟茶結緣,變成茶葉蛋,立刻就有滋有味了。

一把水壺,只是尋常器皿,但如果是用來泡過茶的茶壺,就算打開蓋子來聞聞空壺,也覺其潛香猶在。

如果在講究人家,走進四壁都收藏著大茶罐的貯茶室──那,真是令人比進入金庫還要興奮。

茶馬古道,其時間其空間都離我甚遠,但當我靜心凝坐,卻彷彿仍能遙聞清晰的得得蹄聲,仍然聽到一步步西行的茶販子的喘息節奏,並感知他們汗透衣衫的辛苦旅程。

說到茶,其實,茶不喝,也不會死,可是人類不知為何卻偏偏非它不可!

甚至連美國獨立戰爭也是因為茶稅惹起的。其實,當年自賣為奴赴美的廣東人如果能貸款去美國經營種茶園(美國土地那麼大),要比幫人種棉花田或築鐵路好多了,麻煩的是美國大部分地區平均而言氣候太乾燥(不像中國山水潤澤多霧),要種出好茶,恐怕要多花一分心思。

不過,世上「茶事」雖多,我最有興趣的卻只有三樣,一是茶壺(但我不想擁有,因為一旦打破,太令人心碎)。二是茶詩,唐宋詩裡隨便一翻就有,文人之間或贈茶,或論茶,令人不勝嚮往。三是茶人,茶人之可愛,在於其人必是「茶痴」,人要「痴」,不管是先天必須有此稟賦,還是後天在現實遭磨而不改初心,都不是容易事,茶痴必須全始全終,忠心不二。我想茶痴不管是陸羽,是盧仝,是明末的張岱還是張岱所佩服萬分的閔老子(「子」不讀作輕聲,讀作上聲,意思指「閔老先生」)都令人神往。

閔老子的茶事業在金陵(今南京)的桃葉渡(秦淮河畔),可算那時代的「茶葉達人」,其人有其夙慧(指感官敏銳方面),且狡黠,我喜歡他那一點點壞──他老想偷考對方一下,試試對方的斤兩。好在,張岱過了三關,二人才成了知交。

但閔汶水(閔老子的名字)是五百年前的人了,活在二十一世紀的我卻有幸成為今日「台灣茶人藝術家」吳德亮家中的座上客,聽他說起天南地北奔走各地尋幽探茶的軼聞。我想,他大概是當年閔老子的今版。

張岱當年拜訪閔老子算起來是夜晚,其實他遠道前來,應是下午,但閔氏出門去了,他只好獨坐苦等,等到他傍晚回來。不料閔氏剛進門,卻說自己把枴杖忘了,必須回頭去拿。這一耽擱,可能又是一個半小時,他們「坐而論茶」的時候,想來是在晚上十時以後了。在那個沒電燈的年頭,真是「很深很深的夜」了。因為茶,七十歲的閔老子欣然交結了一生沒遇上過的「知茶之人」。

那時代是晚明,那天是西元一五一八年的陰曆九月,而今天我寫此文時是二○二○年十月七日,算起來是五百零四年後的同一個月分。我為這晚秋的微涼欣悅,這有茶有書有朋友有盈月的世界真好。在不同的地域,在不同的年代,有閔老子或吳德亮這樣的人物來傳承茶文化真好。

如果拿吳德亮跟閔老子比較,吳德亮的在兩岸行過的腳程大約是前者的千倍有餘(當然啦,靠的是飛機),他接觸且點化的茶客也千倍於閔汶水(當然也是靠臉書)。他熱心四處演講指教人,也謙虛接受別人的指教。他尋茶甚至尋到台灣原住民的部落裡……他演講,他書寫,他畫畫,(聽說不久就要開畫展呢!)不要怪他「不務正業」,因為只要「跟茶有關的事」,他就如孔子所說「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翻成白話就是「就算叫我幹那趕馬的賤役,我也肯!」)。

我想,此人是幸福的,因為心心念念都在促進飲茶一事。真希望全世界各國各省都有「茶使」或「咖啡使」制度,大家常能舒舒服服坐下來聊聊,湊著一隻杯子輕嗅輕呡,相視會心──總比站起來惡狠狠地互瞪、互罵、互撕、互咬或互射飛彈好。

相較於閔老子,吳德亮是個「隨和且多元的茶人」。他是友善的,並不打算跟來客搏鬥「茶知識」,我們只管放心隨意喝赤灩灩的熟茶。他的妻子來自雲南,為人爽颯,是個秀外慧中的「專業泡茶人」。新買來的今秋剛晒透的新埔客家柿餅,柔韌甘美。而十一樓上,西向的落地長窗外有豔豔落日──桌上的柿餅和窗外的落日,二者相互映照。

其實,還不只,牆上的掛畫(他自己畫的)也來一併相與爭輝。說起來,此人真是有茶癖,連他畫畫的紙也跟茶有關。

大凡畫家,無不夢想擁有自己獨特的紙和筆,當年劉國松看上了軍中包裝大炮的紙。常玉不善理財,有時窮了,便隨便找個大木板當紙作畫。張杰除了在一般紙上畫,還喜歡把他的荷花畫在美女的裸背上。

吳德亮選擇的那種紙叫「茶票紙」,它原始的功能是包茶餅。歷史上本有「茶紙」二字,我以前就知道,卻是透過一個悲慘的故事,那是唐朝的事了,開元盛世剛過,安祿山的禍事便鬧起來了。張巡、許遠死守孤城,戰爭中,最慘的是糧食絕了,在人吃人之前是吃雀、鼠,雀、鼠之前是馬,馬之前竟是茶紙。啊!原來茶紙平日可以包茶,飢荒或缺糧時也可以拿來吃。順便說一句,張巡、許遠在安史之亂中因為死守睢陽,經韓愈大文記述,後世已視他們為「『忠』字的『代言人』」,至今金門、馬祖竟皆有「雙忠廟」或「張巡、許遠廟」(不是國民黨蓋的,是早就自動有的),我赴金門、馬祖時總會去致敬一番。

話扯遠了,我要說的是,一千二百多年前的那麼慘烈的戰爭中,讓軍民充飢的那種茶紙,到了吳德亮手中竟變成了為美好生活留下實錄的畫紙。

啊!但願戰爭滾遠遠的,但願世人的血都只流在自己的血管中,而不是敵人的刀刃上。但願茶煙裊裊處,我們能在茶人所經營布局的茶畫中看見村屋,看見山,看見河,看見樹,看見鳥,看見茶,看見簡單而不屬喧囂的生活。

附註:

一千二百多年前(唐肅宗的年代)河南睢陽城中的「茶紙」長什麼樣,沒人見過,但河南基本上不產茶,河南人至今只誇他們產在河南南方的信陽茶(一般而言,茶喜歡長在中國南方山區)。而睢陽較北(近商丘)已是河南中部了,所以其茶想來應是遠方運來的,有需要好好包裝。

其實,如今廣東潮州滿街店家賣的雖是本地的老欉茶,也都是用紙來包的。紙大約三十八公分見方,素色,無字,同中藥包法,包得方方正正的,且立體。但一千二百多年前河南的包茶茶紙,是不是同於今日潮州茶商所用的包裝紙,則不得而知。

而「茶票紙」想來是在有了大規模的茶產業後的產物,二者的紙質、尺寸、厚薄、原料、韌度,想必不同,且「茶票紙」顯然印了很多具宣傳或說明意義的文字或圖案。而吳德亮去上游原廠買的是原始「裸紙」,我猜跟睢陽古城中富纖維可拿來充飢的紙比較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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