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紀事

文/耘之 |2023.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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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仔花 圖/耘之
穗花木藍 圖/耘之
向天盞 圖/耘之
大花咸豐草,中間的黃色小花具管狀花蕊,才是真正的花。圖/耘之

文/耘之

「喔?裡頭竟是一朵朵獨立的花?」

春分日,天日晴好,我在河堤走路,離開前用手機拍下正在觀察的黃鵪菜花苞序,也拍了大花咸豐草花。回到家,一一檢視照片,將拍糊了的、構圖不佳的予以刪除,在兩張大花咸豐草花相片間放大比對取捨時,發現一直以為的花蕊部分竟是一朵朵漂亮的黃色花。幾年前在金瓜石初遇結著紅豔果實的野薑花時的那分驚訝又浮躍心頭,再度印證了自以為的熟悉不過是無知堆疊出來的自以為是。

童年,咸豐草無時不在,對它們一點也不陌生;尤其到濁水溪邊田地工作時,衣褲上常黏附黑色「鬼針」。天邊漸泛黃暈,收工了,離開河灘地後兄妹各自在身上抓撓抽拔起來,因為,媽媽有交代,不能把鬼針帶回家喔。「哈哈哈……」突然間,背後傳來賊笑聲,原來,鬼針變子彈,有人偷襲起來了。無所不能玩的童心瞬時被激發,互相丟擊成了回家路上的喜樂劇。子彈用罄,趕緊從田邊補給,也不忘回收對手的,手舞足蹈成了田間舞,笑聲成了伴奏樂,連夕陽都被我們逗樂了。

然而,此刻,我不能置信地將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手指怎麼滑動相片都靜定如山,接著,自我疑惑起來:經常近距離拍它們的我,竟從沒發現這件事?

「花中花」一詞浮上腦海,旋即聯想起莫非那白色瓣片和野薑花那既大且白的瓣片一樣,顯眼極了,但其實是由雄蕊退化而成,訝異之餘抽出書架上幾本野草花圖鑑,無能滿足,上網繼續作功課:大花咸豐草的花,外圍白色為舌狀瓣片,中間的黃色小花具管狀花蕊,才是真正的花……  

啊,認知的世界翻轉中。



一個陰灰日子,路過離家不遠的天橋,轉往下河堤的連接道口,見她正手托一尺長的鏡頭對準欄杆,專注著。

她,一個看起來與我一般平凡的婦人。那天,我面向新店溪畔在草坡間步道做運動,一個背微駝雙腳略呈O型、拉著小行李的婦人踏入我的視線範圍。初始,我以為她拉的是菜籃,是去橋下市場採買後順便在堤岸走走。但多次見她出現時依舊如故,我納悶起來:走路運動還拉個物品,不覺得礙手礙腳嗎?直到一天,見她手持長鏡頭瞄向溪對岸,對準樹冠,我忽然明白原來她拉的是攝影器材,原來是個專業的攝影者,觀察家。

我邊走邊望向她鏡頭瞄準的方向,發現平時很多鳥的對岸今日什麼都沒有,幾隻流浪狗不見蹤影,水流裡也不見魚躍畫面,連水波都沉寂。懷著疑惑來到她身旁,我不敢驚擾地等待著,直到她發現我了,轉過頭來,我笑問:「請問妳在拍什麼?」

她手指前方,我再度望向溪流,一臉不解貌。

「是這個啦。」她見我仍狀況外,稍微拉高音量但無怒意地回答我,並將食指點向眼前欄框的同時,我見一隻宛若壁虎排遺大小的黑色小昆蟲從眼前欄杆飛走,心中幾許歉意。

「常見妳在岸邊拍……」這是幾個月來首次與她攀談。

「是啊,其實這裡的鳥相很豐富。」接著,她忽然提到鸕鶿,並拿出手機要找相片給我看。我看著一張張被飛快滑離的照片,讚歎起來:「哇,你很專業耶。」「就是自己要認真研究呀,妳還年輕,我都八十,走不動了,要跟只能跟老人團,但我……以前我都在別的地方拍,最近才……」我邊聽不禁又問:「妳該不會是相關科系的教授退休的吧?」她默然無聲,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認真滑動手機,找著鸕鶿的相片。



清明時節,屢在FB見他人秀出綬草的美麗花顏,我看著看著,好想見本尊。但幾近二個月了,踏遍住家附近河堤,始終無所獲。

那天,我再度為尋一株綬草繞走。四月初,草坡上白花三葉草的版圖壯闊了些,小金英、蟛蜞菊、蔓花生、黃鵪菜合力以亮黃與之抗衡,試圖扳回些許贏面。我邊伸展邊搜尋,忽而幾株別於紫花酢漿草的粉紫花串映入雙眸。我踮起鞋尖踏上還存些許水氣的草坡,顧忌恙蟲上身地小心半蹲,將快門對準,帶回一道「待查花」功課。

「待查花」,顧名思義,待查的花。以前跟著大隊人馬走過山林時常出現的題目,還曾有新隊友不知情,認真地重複問著「待查花是什麼花」而引來哄堂笑聲。

尋花名像個霸氣的人擠開人群硬是搶了個位置般擠開所有作息——點開搜尋引擎的相機圖示,點選手機裡的相片,比對,將幾個可能的花名記在紙上,接著,反過來將花名輸入搜尋框,一筆一筆核查,該洗的衣,該拖的地,該買的菜,等等再說吧;沉浸一則則他人的經驗與紀錄,仔細比對,忽想起《等待一朵花的名字》裡,黃春明為得知一朵白色野花的名字,在蘭陽濁水溪出海口的堤防便道上等到太陽快下山了,卻得到一個「垃圾花」花名的趣事;答案揭曉,原來那美麗藍紫花串名「向天盞」。窗外陽光煦暖,又解了一道待查花題目,心裡暖暖的,心緒如花名,向藍天開展。

之後,又因此認識了竹仔花、穗花木藍,以及花名充滿趣味性的小花十萬錯……

時序步入五月底,眼看綬草的花季已過,看來今年緣淺了。但又何妨。雖一株綬草都沒找著,但我已從過程中得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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