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上

THE MERIT TIMES

文／鄧榮坤 2015-11-16 10:00

字級

收藏文章

0
支持請+1

559觀看次

文／鄧榮坤
繞過低矮蘆葦，褪色的磚瓦房漸漸於眼眸浮現，一隻蜷臥在村落巷口的黑狗，微微張開左眼瞄我一眼又合起來，直到我緩緩走向牠且離牠愈來愈近時，牠驚慌撐起臞瘦且瘸了右後腿的身子，一高一低載著起伏的路面離開了巷口，在一欉並不茂盛的馬纓丹花旁臥了下來。
緩步走過馬櫻丹時，牠微微抬起頭瞄我一眼，我才發現牠的右眼受傷了，眼眶淌著已乾涸的血，幾隻蒼蠅繞著受傷的眼睛轉圈子。前方是已荒廢了的眷村，沿著石階緩步而上，昔日熱絡的景象似乎從褪色傾斜的建築中，隨著午後陽光的潑灑而在眼眸中飛竄。教堂的十字架已斷了，寫在牆的「撞球場」字樣已失去了昔日的鮮紅，卻於風中映出了血紅的印漬，而大門深鎖的洗衣店與雜貨鋪雖已人去樓空，不難想像風光時期人來人往的熱絡，否則，這個被視為城市邊境的聚落，在沒多久之前不可能擁有小上海與小香港的美譽。
聚落，離市區不遠，猶如化外之地，當地人對這裡了解不多，外地人興趣缺缺，在風雨吹襲下，逐漸臥成一個被遺忘的場域，猶如一個城市的落寞邊境。約一百公尺長的月眉步道，串起左右兩端的小上海及小香港。小香港的門牌清一色以月眉山下八號為起頭，小上海則以月眉山下七號開門，兩個聚落間以一條長滿雜草百餘公尺的幽深林道串連，也串起了生活的悲歡與驚喜。早期，這裡應該是熱鬧的，只不過隨著人群的散去或生命力的凋零，曾經在小徑上來來回回穿梭的腳印或鞋痕已逐漸被風化了，一如他們的名字，他們的故事，甚至是他們多次反覆激盪的反攻大陸的夢。
成群的貓在附近遊蕩著，見到陌生人就四處亂竄，一股腦的時間就已不見蹤影了，即使您手中有一些乾糧想招呼牠們，也很難把牠們喚來，與侯硐車站旁貓村遊蕩，黏著遊客且賴在腳邊不願離開的撒嬌模樣的貓，有明顯之不同。聚落雖已荒蕪，只需拐個彎卻經常會與貓相遇，這群貓從何處來，靠什麼維生，老鼠嗎？在乏人問津的聚落，老鼠還有活存的機會？
時間拉回至民國四十三年。元氣仍虛弱的國民政府於楊梅的邊境高山頂，設置了義士村，以安置韓戰時起義來歸的兵士，於是，荒蕪之地突然熱絡起來，對未普遍墾殖的楊梅而言，這塊猶如特別行政區的場域，是閃著亮光的小城市，為了滿足暫居於此的士兵生活所需，許多人沿著石階興建了櫛比鱗次的簡陋街村，房舍一間挨著一間，錯落於山麓下的房舍，猶如一個小市集，當地人稱之為「小香港」。後來，人愈聚愈多，商機愈來愈厚實了，小香港的店舖很難滿足兵士的需求時，在約二百公尺遠的荒埔也逐漸形成了聚落，出現了日常生活所需的店鋪，無論晨昏都是熱絡非凡，而此處就是曾經在邊境上留下悲歡的「小上海」。
香港與上海的繁榮景象，一直是旅人紙醉金迷的樂園，而當年蟹居於此的兵士，穿越月眉山麓房舍的巷道，可以滿足生活的需求。這裡有彈子房、洗衣店、修鞋店、澡堂、理髮店、茶室、小吃店、教堂、雜貨店，以及提供短暫性交易的密室。彈子房裡的兵士始終喧譁不已，一大把的青春在球檯上撞過來又撞過去，似乎沒有撞出太多的生機，讓自己的後半生註定要在此漂泊；而洗衣店裡的媽媽們為了賺取貼補家用的零錢，雙手在洗衣板上搓出了厚繭。
服務商店是以前的雜貨鋪，聽說這是以前最熱鬧的地方。這裡賣的貨物種類雖然沒有平地的多，卻足以滿足兵士們的需求，與時下的部隊福利社販售的相差不遠，除了泡麵在當時還未盛行外，香菸、火柴、酒、牙膏、牙刷、臉盆、毛巾、拖鞋、汽水、信封、信紙、筆……一應俱全。
日落後，成群結伴到小香港或小上海的人多了，先把磨平了鞋底的皮鞋，送進修鞋店整修一番，之後，到澡堂洗個熱水澡，洗過澡後，繞到小吃店來一碗熱呼呼的大滷麵，或到有人伺候的茶室來一壺鐵觀音，在溫燙的茶水中，笑談往事，甚至在打情罵俏的脂粉中，習慣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放浪。
走過小香港，理髮店外的椅子蒙上一層厚厚的灰，當指頭輕輕滑過時，會留下一道痕跡，而這道灰撲撲的痕跡混雜著多少歲月悲歡，於人群已遠去的今日已難覓尋；殘破的椅子有幾片隨風而致且已乾枯的葉子，別小看了幾張破舊與不起眼的椅子，在理髮店開張的那些日子，幾乎座無虛席，裡面的椅子滿座了，擺在門外的這些椅子也坐滿等候的人，誰坐的位置離店門口愈近，下一個可以進入剪髮的就是他。
久遠的歲月，這裡曾經駐紮著年輕貌美的理髮姑娘，很多人願意在店外的椅子上坐擠上幾十分鐘，除了閒著沒事與到此聊聊天外，只為了一睹理髮小姐的風采，於是昨天剛理完髮的人，今天雖不再理髮，卻願意等候洗頭修面或挖耳朵……
至於被兵士們視為性交易的祕密基地，隱匿於村落的何方？沒有老兵的指引，我們只能在傳說中猜測，而猜測往往是錯誤的；然而，摟著軀體溫存的邂逅，卻在這塊不太起眼的地方，寫盡了男歡女愛的故事，譜出了烽火兒女之情。
從戰場歸來的兵士幾乎都未婚，身強體壯的難免會有欲愛的渴望，於是，在這些錯落於山麓下的房舍裡，就出現了招呼男人的女人，據說這些女人都有了一些年紀，由於抓得緊，沒有關係還真的不容易見到了，但熟門熟路的人拐個彎就可以推門而入，溫存之後，嘴角泛著些許浪漫與滿意笑容離去。
再過去一些是一間蔓藤爬滿窗櫺的教堂。褪色的門牌上依然可以在方正淺藍的門牌上看到「月眉山下8」的字樣，說明了我佇足的位址是楊梅月眉山下八號。教堂的門已深鎖。此刻，沒有人會到教堂來的午後，只有幾隻貓在教堂外逗留，聽到腳步聲又飛快逃竄了。佇立於教堂外，窗戶邊有一個以白漆塗畫上去的十字架，鐵門已鏽蝕了，無人進出的門口擺了盆栽，當初可能暫時把這盆榕樹擱在門口，擋著一些想進入教堂的人，或告知他們暫時不開放的訊息，因為過幾天就回來了，回來後，大家再聚一聚吧，沒想到就這樣一直沒有回來了。雜草叢生，把門口封著了，想進去還真的有點難度。
十二道光芒的黨徽在一面破舊的牆上已不再閃爍光芒，曾經至高無上的圖騰，隨時間無情沖刷而黯淡下來。黨徽已褪去原來色彩，模糊的圖案仍透發出生活於聚落的人心中對這個圖騰的敬意。（待續）

- 支持福報，做別人生命中的貴人 -

前往支持

加人間福報LINE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