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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支持【王文靜看世界】跋涉翻越喜馬拉雅山
文/王文靜
在喜馬拉雅山區,我遇到索南。三十歲左右,黝黑的他是中菜廚師,他的廚房團隊隨我們登山。我鑽進第一個晚上山屋的廚房,地上的花椰菜已老黃,牛肉也好不到哪去,咬不太動的青椒牛肉、多種蔬菜煮成的大雜燴。又冷又累的我,皺起眉。我以為,索南是尼泊爾人,又想著山上克難,似也無法太要求。
隔天晚餐,在海拔二千八百公尺的山屋,同行友人乾脆進廚房,拿起大鍋煮出加了高麗菜與蛋的泡麵。冷得發抖的七度高山,熱騰騰的一鍋,大家排長龍搶一碗泡麵。
索南的菜,成為配角,他尷尬而靦腆微笑。我記得,這個笑容,還有他專注聆聽的眼神。他的言語極少。
十天後,我又上山了,再次見到索南。同樣的山屋,同樣的靦腆廚師。
第二次告別,我才知道,他是西藏人。五歲隨母親離開西藏,翻越喜馬拉雅山脈,從此沒有身分地滯留尼泊爾。他是黑戶,小時候住在尼泊爾波卡拉的西藏難民村(Tashiling Tibetan Village)。
長大後,索南在中餐廳打工,學了廚藝,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他娶雪巴女人,有了小孩,孩子有了身分。索南的故事,讓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一段戰亂遷徙、信仰的離鄉背井。再看他的笑容,我理解那不是靦腆,而是沒有國家,人在屋簷下的必須和氣。
波卡拉的山區,有通往西藏的山路,飄揚著藏族的五色風馬旗,從古以來這是尼泊爾與西藏的商道。一九五九年,中共的軍隊與拉薩藏民發生武力衝突,達賴喇嘛流亡到印度,此後,有十多萬的藏民也隨之逃亡。
藏民費盡萬苦翻越喜馬拉雅山,有的落腳臨時政府所在地,有的逃到尼泊爾波卡拉。尼泊爾收留了他們,境內有超過十座的難民營,這些「西藏村」有藏傳佛寺,供藏人每日祈禱,這裡還有藏語學校。這是為何在尼泊爾會有西藏村的原因。
心安頓了,但生計如何安頓?尤其,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域。
他們或當挑夫,或在餐廳當洗碗工,微薄營生,卑微地。也有人開設地毯工廠。他們活下來了,歲月悠悠,藏人到此已到第三代。索南是其一,幫廚丹增是其二,他十一歲才出來,能說中國話;同樣的,他也沒有身分。 丹增記得,千里夜行,有時在森林棲息,終於抵達印度北部的達蘭薩拉。他們把自己梳洗乾淨,等待達賴喇嘛的接見。達賴喇嘛撫慰了他們生死逃難的悲苦。
我問丹增,「為何不留在達蘭薩拉?」他說那裡生活水準已經飆高了,他無法在那裡謀生,才輾轉到尼泊爾。即便如此,沒有身分的黑戶人生還是辛苦。
桌上是索南與丹增為我們準備的最後一頓餐食,涼拌大黃瓜、炒花椰菜、雞肉燉馬鈴薯。菜餚的滋味已不重要了,人生的酸甜苦辣更勝於舌頭的滋味。
索南喊出他的廚師團隊,站在石階上成一列,唱著他們的歌,跟來自遠方的我們道別。淡淡的三月天,高山杜鵑花正高高盛開,希望索南與丹增的春天也不會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