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子心情】戀戀回家路

文／謝雅卉

高鐵左營站的月台，對我而言，是一台巨型的心情切換器。當車廂內響起那段帶著輕快與慵懶的閩南語播報，我知道，那種屬於台北的、帶著溼氣的武裝，終於可以隨著車門開啟而卸下了。

十八歲那年，我拖著一只輪子轉起來會發出刺耳摩擦聲的舊行李箱，在南台灣毒辣的烈日下，一門心思只想逃離。那時的我，覺得高雄的蟬鳴太吵、母親的碎念太長，總以為台北那座捷運路網交織的水泥森林，才是自由的終點。我急著跨過那條看不見的北回歸線，以為只要換上乾淨俐落的都會套裝，就能洗掉身上那股帶點糖分的「南部味」。

直到最近一次臨時起意南下，那種從心底湧出的酸澀，才讓我看清這幾年的漂泊，究竟磨損了什麼。

推開家門，迎面而來的是廚房抽油煙機老舊且隆隆作響的聲音，還有那股厚實到幾乎能「救命」的味道──那是媽媽專屬的湯。父親正坐在客廳瞇著眼看報紙，見我突然現身，愣了半晌才慌忙推開老花眼鏡站起來，嘴裡明明在笑，說出來的話卻是南部特有的「愛之埋怨」：「怎麼不早點講？我去市場多買點妳愛吃的菜，現在市場都收攤了，妳看妳，回來的時機真會挑。」

不一會兒，在附近工作的哥哥和妹妹也像裝了感應器似地陸續回家，家裡的氣氛瞬間從冷清切換成「熱炒店」等級的吵雜。沒有台北職場聚餐那種要先看長官動不動筷子的虛偽，只有最直白，甚至帶點侵略性的關心。我看著圍坐一圈的家人，聲音此起彼落，甚至還為了某個陳年往事的細節爭論得臉紅脖子粗。在那樣的喧嘩中，我猛然發覺父親的肩膀似乎縮小了一圈，而母親遞湯給我的那雙手，指節也因長年操持家務，顯得粗糙且有些變形。

我低下頭，喝下那口微燙的湯，那股熱氣從喉嚨滑進心窩，竟燙得我差點在飯桌上掉眼淚。

在台北，我習慣了超商那種貼著標籤紙，精準卻冷漠的便利，習慣了手機螢幕上冷冰冰的外送選單，那些食物有熱度，卻沒有溫度。只有在家鄉餐桌上，和兄弟姐妹搶著夾菜、吵吵鬧鬧，甚至還要被嫌棄「怎麼還沒帶對象回來」的這碗湯，盛裝的是父母這幾年來，想說卻怕打擾我的所有牽掛。每一口咀嚼，都像是在修補我在台北這座水泥城市裡，被磨得乾癟憔悴的心靈。

在那頓飯裡，我不再是那個要獨自面對報表、隨時優雅精明的職業女性，在爸媽眼裡，我永遠是那個可以盡情大口吃，可以賴皮不洗碗的孩子。

回程的高鐵月台上，父親又往我懷裡塞進一大袋沉甸甸的包裹，大概連我未來一周的食糧都備好了。看著窗外高雄的燈火漸漸匯成一條線，我心裡那個漂泊的空洞，竟被這些瑣碎、吵雜卻紮實的愛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