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速寫 】撲克臉

文/林薇晨 |2021.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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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薇晨

每個晚上,牌友來到我的客廳,和我玩起了紙牌遊戲。一種以黑桃二為最大的遊戲。我們趺坐於沙發上,兩人面對面,總是發三疊牌,最終餘出一張。兩人各取一疊,誰有梅花三誰就獲得剩下那張牌,並且首先出牌。對子順子。葫蘆鐵支。我們攤開手中的一疊紙牌,表情不動聲色,於是幾乎沒有表情了。誰也不能在眉眼唇角流洩一點牌面的祕密。這樣的時日,我忽焉明白了字典上所謂「撲克臉」的意思。

撲克臉。我們生著一張五官齊備的臉孔,然而致力讓五官喪失效用。紙牌遮覆在面前,如同安裝一方口罩,捂住了嘴唇與鼻尖。因為捂住了嘴唇與鼻尖的緣故,裸露的一雙眼睛即使說得再多,也總像是沉默無語的模樣。

因為瘟疫與口罩的流行,據說全球的口紅市場十分蕭條了,鮮少有誰需要為了什麼場合而施丹傅粉,色素沾黏在鼻息氤氳的口罩裡,也只是徒增汙染而已。擔任時尚記者的朋友告訴我的這則新聞,不知為何,深深地殘留在我的心裡,如同一隻皸裂斑駁的唇印。於是每日我出門去,在街上遭遇那些戴著口罩的男子或女子,總是暗自猜測著他們的唇色。櫻桃色?珊瑚色?玫瑰色?奶茶色?這畢竟是個不宜搽口紅的時代,不會有誰在誰的臉頰或襯衫印上證據一般的胭脂。這畢竟是個幾乎無法接吻的時代。人們互相謹慎維持著社交距離,板起無聲無色的臉孔,單單仰賴一雙稍微彰顯意見的眼睛,及其附庸的睫毛,囁嚅著,像是要說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說。

生活裡偶爾會有這樣的時刻。聽著荒井由實的〈口紅留言〉(ルージュの伝言),忽然就在手機上滑到一則關於啞光口紅的廣告。或者聽著蘑菇帝國的隨便一首歌曲,躺在床上讀書,非常恰巧地,忽然就讀到一句「他們用一種質疑的姿態坐在店裡,販賣書籍,花朵和音樂,還有吸食了會產生幻覺的蘑菇」。這種時候我總是不知該如何面對,面對突如其來的,也許有也或許沒有的弦外之音。

那是潛伏於生活裡的旋律,以某種含蓄的,幽微的方式,暗示著,然而在我恍然懂得之前,就什麼也不能懂得。紙牌遊戲一般。在對方亮出珍藏的底牌之前,輸贏永遠只是隱蔽的謎底。好比她出了七八九十J,他遂出了九十JQK。她出了六的鐵支,以為絕對是壓倒性的勝利了,他又出乎預料出了一二三四五,數目最小的順子,然而是黑桃同花。她微笑,敗北,撒開手中尚未用罄的紙牌。他鬆懈,這才摘掉一張嚴飾的撲克臉,更改為技冠群倫的得瑟。關於撲克的比賽,比來比去,比的總是誰更能按捺咽喉裡的那口氣。那存在於紙牌背後的呼吸。近乎屏息。

撲克時間,撲克臉時間。難以看清他人臉孔的日子,我總是想起金魚。有些金魚飼主將金魚養在池裡而不是缸裡,於是日常便只能由上而下俯瞰著牠們的背影。金魚的表情無關緊要。在Instagram的金魚社群裡,某個金魚飼主蒐集著奇特的蘭壽金魚,總共得了三隻。在那些沒有背鰭的蘭壽的背上,各自生長著撲克的花紋:這隻有一枚黑桃,那隻有一枚紅心,另一隻有一枚鑽石。再來一隻梅花金魚她的撲克系列就完美了。她不惜高價四方徵尋。即使是人工培育的金魚,那背上要浮現怎樣的鱗色,也全然是運氣。

攤開手中的紙牌,某些牌型的花色數字湊不整齊,我也會有類似的求不得的惱恨。然而,儘管如此,我也只能提醒自己注意臉色的肅穆,千萬不要擺錯了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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