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莧菜蕊

文/楊祖愛 |2015.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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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維多利亞瀑布附近看到的巨大紅色野莧菜。圖/楊祖愛

文與圖/楊祖愛

「五月莧菜蕊,勝過吃雞腿」。

莧菜,台灣話發音似「杏菜」,春末夏初上市,最為鮮美,所以在台灣鄉下有此一說。

這句俗話,其實我在台灣時不曾聽說過,是在美國念書時,從小諾諾的祖母那兒聽來的。

那時我在美國印第安那州的普渡大學念書,該校位於美國中西部大平原,大平原土壤肥沃,風調雨順,是美國的糧倉,黑色的優質土壤,什麼種子掉到土裡,不耕自肥。

普渡大學校園廣闊,校區邊上大片樹林裡是學生宿舍,兩層的小樓,散布在樹林裡,松鼠小鳥穿梭其間,有時還見到野兔子蹦跳自如。

宿舍區的外緣,靠小機場的邊上,有一大片空地,學校將其闢為耕地,每年四月末,不再有霜凍之慮時,校方開來大耕耘機,把土壤翻鬆,冬天地上東倒西歪被大雪埋過的枯草殘枝都被翻到地面下變成肥料了。

新翻的黑土,一片新氣象,插上地標,一塊一塊像半個籃球場那麼大片的,分給學生自耕,學生去登記,選一片地,成了自耕農。

黑土翻過後沒幾天,也沒見有人撒籽,遍地上像是前夜約好了似的,齊齊的一片小綠芽就冒出來了。

這片小芽,每天齊步往上長一點,不幾天,已經有巴掌那麼高了,莖上近根處有點泛紅泛紅的,趨近仔細一看,原來是野莧菜,綠色尖葉子的那種,台灣人不吃的,嫌它老。幾個印度學生,手中已經握了一大把。

五月中,考畢期末考,天氣回暖,這片自耕地變成了學生的集散地,特別是外籍學生,像我這樣的,暑假沒地方去,留在學校上暑期班,快快把書念完,早完早了。暑假,在本地生美國人眼裡,是打工賺下年學費的好時機,誰肯留在學校!早就跑光了,剩下我這樣的外籍學生,白天上課,晚上苦讀,黃昏這段美麗時光,擠出來,去種田,成了主要的娛樂調劑。

於是,黃昏時,放眼望去,這片耕地上,全是外籍學生業餘農夫,亞洲、歐洲、南美、非洲、中東,十足一個小小聯合國。

既然是聯合國,各人家鄉的親人寄來的菜種籽,自然也是花樣百出,於是這片地成了百家田園。

夏日黃昏,真美;課餘種菜,真爽。

就是在這段時間,我認識了小男孩諾諾和他的祖母。

諾諾的父母,也是台灣來的,雙雙在念博士,生了小孩,像一般留學生的模式,老祖母來美照顧孫子。

諾諾的祖母很稱職,每日黃昏帶著二歲的愛孫到處串門,讓她的兒子和媳婦有充分的安靜時間念書。她不會說英語,因此像我這樣,同是台灣來的又不忍心拒絕的人,就成了她的串門子最佳人選,她摸清了我的作息時間,每日算準了從我吃晚飯開始,就帶著調皮的諾諾來到,因為有他們在,鬧得我不得安心細嚼慢嚥,只好草草吞嚥,趕快讓他們隨著我荷鋤下田。

兩歲的男孩,像調皮的小狗狗一樣,一出門鬆了頸圈就野了,四處亂竄,老祖母跟著顛顛的追,一路上就聽她不停的喊「諾諾……諾諾……不要亂跑」,諾諾哪裡會聽呢?於是在不絕的「諾諾」聲中,諾諾祖孫成了百家田園的黃昏名人。大概,他們那正在家中享受安靜的博士候選生父母,萬萬繪不出這幅活潑景象吧。

諾諾的祖母,追著他跑遍了百家田園,自然看遍了各家種的什麼菜,就是那時節,她告訴我,這個時節種莧菜最適合,因為「五月莧菜蕊,勝過吃雞腿」。

我曾在歐洲維也納住過五年,住在多瑙河邊,每日沿河走到聯合國上班。冬天白雪皚皚,多瑙河是一種素素的、靜靜的美;夏天,多瑙河活潑起來了,岸邊長出許多香花野菜,歐洲人是很崇尚自然的,我的奧地利本地朋友,教我認識了好幾種可食野菜,莧菜也是其中一種。

多瑙河畔的莧菜,多數是綠色圓葉子的,可以長到半個人高,片片葉子都甜美,有著濃濃的莧菜香,因為天涼水清吧,從五月吃到八月,都是一樣的嫩,有時我採一把,拿回家插在透明玻璃瓶裡,當花插來欣賞,感覺很好。

在非洲也看過野莧菜,不過那個傢伙可不同凡響,那是在贊比亞與辛巴威二國交界的維多利亞瀑布附近看到的。那片荒野的大地上,犀牛蟒蛇出沒的地方,山坡路邊,幾十棵紅色筆直的「樹」夾雜在茂綠的樹叢裡,它們不尋常的細長和豁出一身的紅豔豔,吸引了我的注意。

它們,樹不像樹,草不像草。草哪有那麼高的?樹哪有那麼細的?

它們的樹幹只有人的手臂那麼粗,卻比人還高許多,樹幹下部沒有什麼葉子,到了近樹頂上才有尖尖的大葉子和尖尖的菜心,有的尖端還抽出了像莧菜那樣的花穗,通體的紅,就是一棵超大型尖葉紅莧菜嘛!

這可奇了,哪有這麼大的莧菜?非洲歸來後還是念念不忘納悶不已,於是上網搜索,並沒有搜出什麼關於這種植物的訊息,因為實在太像莧菜了,姑且在我個人的知識庫裡,算它們是莧菜失散到了非洲的親戚吧,因為在非洲,所以長得高大囉。

我的母親喜歡紅莧菜,她說煮出來紅通通的汁,補血的,至於補不補血,我倒沒有花工夫去證實,只是那莧菜的紅,的確很特別,在非洲看到的巨形莧菜樹,整棵樹紅豔豔的,那紅色很難形容,只有雞冠花長得出那樣的紅,當然了,莧菜和雞冠花是親戚嘛,有血緣的。那紅,不是鮮紅,不是桃紅,不是紫紅,也不是橘紅,打翻了顏料盤,把好幾種顏色混合起來,會不會調得出那種紅來?

那種紅,有次在網上查看Quinoa時,眼前一亮,就是它了!

Quinoa,有次在健康食品展示會上吃了一點樣品,還不錯,廣告牌上大剌剌寫著它是來自南美安第斯山的營養黃金,海拔四千公尺的五穀之母,此物到底是何方神聖?不信咱大中華地大物博就長不出此物,何必一定要到南美安第斯山上面去尋。這個世代有什麼不懂的,當然第一個動作就是上網搜搜看,原來此物在南美本是窮人及牲畜吃的,很低調的東西,不值錢的,走運了被引進歐美,這下哄抬起來了,成了有機貴族,貴了。

果然,互聯網赫然在目,咱大中華人傑地靈,西藏有人工種植,叫做藜麥,台灣南部也有種,本是台灣原住民的傳統穀物,叫做台灣紅藜,當然是為了吃它的種子,所以葉子成了配角,成串的種籽,在網頁的圖片裡,誇張的垂實纍纍,原來這個營養黃金,咬文嚼字的說法,是莧科藜亞科藜屬,哦,原來是莧菜的親戚,怪不得有著同樣紅豔豔的血統。

母親信佛,她說,吃出菜根香,就不要去想什麼葷腥味了,她最不認同素食店裡菜單上的素雞素鴨,她說既然吃素了,就不要去模仿什麼雞鴨之味了,那是心中不淨。

母親說的也有道理,那麼,媽媽,您認不認同「五月莧菜蕊,勝過吃雞腿」的說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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