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失落】 走過喪親後的日子

文/嘉貝麗‧柏克納  |2021.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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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死後第一年,我仍感覺到他和我的生活密不可分。我很容易想起他說話的聲音與抑揚頓挫──布朗克斯式(Bronx)的南加州腔。我可以很快地喚起記憶中他更衣上班時吹的口哨,以及他覺得我很荒謬時做出的鬼臉。我能馬上說出他最愛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凡事皆有可能」),或想像他在任何情況下會給予的建議(「沒必要理會」)。畢竟,在我經歷人生踏出的第一步、大學畢業典禮、所有里程碑與之間的歲月時,他都在場;他陪我度過一切,除了我的哀慟。圖/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

文/嘉貝麗‧柏克納譯/洪慈敏

到了某個時間點,你會發現逝去的親人錯過的不只是你的哀慟。

父親死後第一年,我仍感覺到他和我的生活密不可分。我很容易想起他說話的聲音與抑揚頓挫──布朗克斯式(Bronx)的南加州腔。我可以很快地喚起記憶中他更衣上班時吹的口哨,以及他覺得我很荒謬時做出的鬼臉。我能馬上說出他最愛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凡事皆有可能」),或想像他在任何情況下會給予的建議(「沒必要理會」)。畢竟,在我經歷人生踏出的第一步、大學畢業典禮、所有里程碑與之間的歲月時,他都在場;他陪我度過一切,除了我的哀慟。

那一年,總是有人在我身邊,看看我過得好不好,並告訴我任何事有需要都可以找他們。先不論付諸行動是不是比「嘴巴說說」有誠意,我可以感受得出來他們想幫忙,也樂意獲得一些指示。我收到了廣大的朋友與同事圈寄來的數百封信,滿滿都是生動的趣聞軼事。有熱食、上門關心和電話慰問;有追授獎和種在以色列的樹;有猶太儀式,它們就算本身沒有意義,也給了我時間和空間消化痛苦。有一陣子,父親與露絲的手機還沒有停話,我會打過去聽聽他們的聲音。

那一年,到處都是他們的東西。我穿露絲的健身服運動,用他們的餐具在吐司上塗奶油,並坐在他們的餐椅上吃掉那片吐司。東西多到我必須在小鎮邊緣租一個倉庫來放;不管貴不貴重,就算送人也不用想太多──有些人知道我的雙親在家裡被殺害還願意收走,著實讓我鬆了一口氣。當別人接收了他們的沙發、衣服或寢具,無異於證明這些東西沒有被玷汙,而我沒有受到詛咒。

那一年,沒有人批判我的哀慟程度和狀況,或期待我馬上走出來,尤其謀殺案還在法庭一關又一關地審理中。我記得跟好友莫莉抱怨自己有多疲累、失神和生產力低落,她說我經歷了這些事,光是能夠「起床刷牙就足以自豪了」。護髮、寫作、洗衣服、付帳單,全都擱置一旁。

接著第三百六十六天到來,不知不覺又變成十三年,到了某個時間點,你會發現逝去的親人錯過的不只是你的哀慟。

你和他們會喜歡的另一半結婚,但他們錯過了婚禮,以及孫子的出生。他們錯過了歐巴馬的當選、臉書、iPad和網路的驚人發展(我父親很早就開始使用網路,他在一九九○年代早期幫我建立了老套的電子郵件帳號)。

最充滿寬恕的一年

你會發現他們的聲音不像以往那樣在你的腦中盤旋。在連續搬家、地下室淹水、試圖重新整理衣櫃,以及跟一隻會把東西咬爛的拉布拉多貴賓狗住在一起整整兩年後,你會發現東西所剩不多。孩子若遭遇困難,你很確定你爸爸會知道該怎麼做;重點是,你想像不太出來他會給你什麼建議。他沒見過你當母親的樣子,也不是真的那麼了解身為成年人的你。到了現在,你差不多可以原諒身邊每一個忘記你已故父親冥誕或忌日的人,起床刷牙已經不算什麼。

那一年,你最沒有方向感。有好多決定要做,很多都是往傷口上撒鹽(要松木還是桃花心木棺材?墓誌銘要引用勃朗特﹝Brontё﹞還是雪萊﹝Shelley﹞?她的體香劑、他的內衣、他們蒐集的雪景球該怎麼處理?結婚時買的瓷器要給誰?)。然而那一年,也是最充滿寬恕的一年。

那一年帶來巨大的創傷,但接下來出現的比較像是純粹的哀慟──至今仍難以預料地一波波重複出現。不過多年後,就算你因此仍過得一團糟,大家還是會期望你振作起來。

有時候我會停下來想,我已經好久沒見到爸爸和露絲,十三年了,這讓我更想念他們。雖然照理來說他們離開愈久,我的傷痛要愈淡才對。

我的父親與繼母被殺後將近十年、蕾貝卡的媽媽死後七年及爸爸心臟病發身亡後三年,我們倆創立了「現代失落」網站,這絕非巧合。經過那麼多年,我們已經不會在地鐵上哭花一張臉,或是在「失神」時剛好電話推銷員打來而情緒崩潰(你曾被電話推銷員掛過電話嗎?我就有這個經驗)。我們投入工作並活躍地發揮創意能量。我和丈夫有了一個小男孩,以我父親命名,而蕾貝卡跟我當時都即將迎接寶寶誕生。

「現代失落」並不是我們在最早、最難熬的哀慟期為了自己而創造出來的。它表明哀慟不只存在於最早、最難熬的時期;它顯示出過了第一年之後,要找到符合我們需求的著作和資源有多困難,特別是當身旁所有人開始講出「要慢慢走出來」或「看開一點」之類的話,並對我們揮之不去的憂鬱變得不耐煩時。它證明喪親不會害我們找不到幸福,即使我們多希望那些親愛的人能夠見證與分享。它也承認第一年的確最難熬,然而接下來的歲月都有各自的辛酸。

(摘自《練習放手:你不需要忍住悲傷,與失落中的自己對話》,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



作者簡介

嘉貝麗‧柏克納

(Gabrielle Birkner)是《現代失落》共同創辦人兼執行編輯。畢業於西北大學麥迪爾新聞學院,常為全美報章雜誌撰稿。身為記者和數位內容策略師的她曾任猶太通訊社總編輯、《Forward》數位媒體總監和《紐約太陽報》專題編輯。嘉貝麗相信人要保持真實—即使是在她與丈夫和兩個孩子居住的好萊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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