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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世紀台灣文學故事1996】火熄滅了,林燿德
  2017/12/11 | 作者:文/蕭鈞毅 | 點閱次數:626 | 環保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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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蕭鈞毅

一九九六年一月八日,林燿德猝逝,享年三十四。

據說他逝世的場景,就在和張啟疆通電話的時刻,他突然倒下。

一個經過三三集刊、神州詩社兩段歷史,並於上一個十年急速竄起的文學現象(是的,他自己一個人就是一個現象),就這樣逝去──彼時,他方才新婚不滿一年;而他的文學生涯,無論往後的騰空或花式旋轉、抑或是失速然後墜地,這種種升降的可能性都隨著一九九六年一通電話裡的心臟哀鳴,徹底地被中止了。

對於讀者,對於台灣文學界而言,這都是一次巨大的損失。

即使林燿德對「台灣文學」的存疑,讓他在文學史書寫上不停尋找其他的可能性,那也無礙於在這塊土地紛亂的歷史上,他龐大的書寫工程(橫跨小說、詩、散文、劇本甚至是漫畫逾三十多本著作)都應當被留下且被記憶的痕跡。

如何不像水痕一般迅速消失,甚至連消失的速度都被人的肉眼看得清清楚楚──這或許是林燿德畢生投入文學,並嘗試解決的問題之一。

於是我們見到他既有熱烈高昂、又有激情後體溫消退漸趨冷靜的詩歌面貌:「在浮升的氣泡間與金色的海豚嬉戲/我凝視妳的夢/看妳再從深海拔升而起」或是嘗試多樣題材與寫法的小說,不排斥類型文學的技術(《大日如來》、《時間龍》),又擁抱那些切入肉裡,直視血液深處的文學理念(《惡地形》);以及他將熱愛與厭憎種種事物,全編列進文學座標中的散文嘗試。

他的多才多藝,使我們難以忘卻他曾經在文學上現身的手勢。

他又積極地參與研討會並多方發表論文,有意識地在詩歌史與文學史的巨大工程中摸索出自己的一條道路:一方面指出在中國學者對現代詩史的理解有誤,另一方面,又質疑本土論的發展衍伸出來的是「排他的暴力」:「政治文學論述的競逐對抗,並沒有充分落實在創作發展的關切上,而是以作家人格乃至文學史的內容做為賭注的意識形態鬥爭。」可以看見林燿德有意嘗試的是一種遠離「政治」,為「文學」找到自身存在價值的路。

但,雖說和政治有意識地保持了距離,林燿德卻也深明文學脫離了政治構成的歷史,將會虛無:「脫離了文學史,詩不過是一些個別的愛憎喜怒,甚至只是一些互相擁抱又彼此瓦解、無關昨日也無關明日的記號遊戲。」這句《一九四九以後》的話,就是證據。

林燿德所保持距離的政治,是關於國族、關於認同與定位的政治議題;而他念茲在茲的文學史,從來就沒有讓他免於談論政治的空間,茲舉一例:

不論是波斯教主的白髯牌、「人權運動」的拳頭圖樣、格達費的

墨鏡商標、法蘭西共黨的三M旗號、白色亞美利堅的三K包裝,

都脫胎自同一株意識型態的變葉木。

不論是那一種廠牌:

仇恨,是革命罐頭唯一的開罐器。

並且,請你在開罐以後,

將自己的鮮血傾倒在

這輕盈而空無一物的鐵罐裡。

節錄自〈革命罐頭〉,這是林燿德於一九八六年的詩作,算是林燿德偏早期的作品,卻得見少年林燿德對於「人」的反省,就藏在他宣稱的「後現代主義」之中;而這種對「人」的反省,散見於其他林燿德的作品中,其實都有著反極權、反法西斯的人道主義傾向──這樣的傾向,正是一種政治傾向。

而這種傾向,也是不同國家之間,國族認同的底牌之一。

「文學史」真的可能如此單純嗎──只由文學作品、文學作家建構而來?

如林燿德這般始終反思文學的作家,相信對這個問題必然有更深刻的思索。

只可惜,我們不及見到。

林燿德去世後的一九九六年,台灣多風多浪,三月,中華民國第一次總統副總統全民直選。從一九九五年李登輝出訪美國起,中國發起飛彈試射演習,兩岸台海危機的緊張感蔓延至一九九六年。冷戰結束後東亞局勢又進入了緊張的狀態:「中華人民共和國」以巨大的國家姿態,現身在「中華民國」的面前;這場緊張的對峙關係,絕不只是體現在飛彈與船艦之上,還包含著文化上的「中共」與「中華民國」之間迎面而來的代言權問題:誰才是中國文學史?誰又有台灣文學史?

不同的系譜,對相同的事物會有不同的評價。文學史書寫過程中的政治問題(及其夾纏的血與肉),相信以林燿德的聰明才智,不可能沒有察覺,否則他不會對夏志清、彭瑞金等文學史撰述者有所批評;更何況,一九九六年以後,東亞局勢似乎又要風起雲湧,台海危機其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及「中華民國」兩個政體複雜的歷史糾纏,又將要矗立在東亞,成為最難解的糾葛時──台灣──一個被稱之為「地方」的島嶼,又有不同的聲音浸透了兩個政體之間。

在這種愈漸圖窮、愈漸銳利的政治問題裡,如果到了今天,林燿德還在,他又會怎麼繼續他的「文學史」思考?又會寫出什麼樣的文學?他是否仍能堅持他的文學理念,依然與「政治」一詞所包含的複雜議題保持距離?

關於這些,都只能是失去解答的問題。

他來不及見到這塊土地上第一次的全民直選,也不及見到二十一世紀的到來。幾乎是台灣最執著於接近二十一世紀(卻又在審美上有著復古靈魂),始終高舉火炬的林燿德,竟然來不及迎接二十世紀的最後倒數──

而他的文學,與他的文學史,都成了那通電話再也無人回覆的空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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