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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常速寫】 新娘的吸塵器
  2019/9/13 | 作者:文╱林薇晨 | 點閱次數:5995 | 環保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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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林薇晨

朋友搬到夏末的荷蘭甫過一星期,學生宿舍一室三人,另有兩位室友,她稱她們為河南妹妹與羅馬尼亞妹妹,因為都是千禧年前後誕生的孩子了。那羅馬尼亞妹妹的母親護送女兒出國留學,送至宿舍後也跟著住了下來,幫著打掃廚房衛浴等等公共空間,預計要待到開學。朋友打字告訴我道:「還是第一次看見外國人也有這樣的!」又道:「其實照理是不能夠借住的,只是我們沒去檢舉……」然而刷得乾淨簇新的廚房與衛浴畢竟是令人歡喜的。

羅馬尼亞妹妹的母親富於潔癖,用完宿舍配備的老舊吸塵器,又拿肥皂水將它徹首徹尾擦洗一遍,忙進忙出,很有家庭主婦的本色了。朋友不免感到被服侍的壓力。我可以理解那位母親的作風,初抵陌生居處,打掃是(代替女兒)認識環境的重要儀式,總要來來回回將每副窗簾開過了,將每座櫥櫃查過了,每塊磁磚都摸過,每條電線都理過,方能覺得棲身的場所稍微親切一點。

如果可以,我很願意受雇協助朋友打掃學生宿舍,歸類行李箱裡各式日常什物,因為這些事情總是令我滿足。我常常想,也許最適合我的職業就是家政婦或家庭主婦吧,至少我熱愛鑽研烹飪與收納的技術,並且擅長連續數日待在室內,不與任何人接觸也無所謂——我目前對於家政婦與家庭主婦僅有的想像應當是過於淺薄的。

前陣子我一直煩惱新家沒有得力的吸塵器,終於趁著假日上百貨公司選了一台,直立的,無線的,吸地時刻扣住扳機就通電。吸塵器另有諸般零件可供替換,硬漬吸嘴,軟毛吸嘴,狹縫吸嘴,蟲吸嘴,而生活只是輕輕的塵埃,倏忽就要吸去許多日子。推著新買的吸塵器,我在只有自己的家裡踅過來踅過去,半途經過臥室的更衣鏡,鏡中的自己穿一件織出金魚花紋的洋裝,大大小小的金魚隨著步伐而顫動了起來,游泳也似,這裡一錦鱗,那裡一錦鱗。我是快樂的。究竟是為了電器的伏手而快樂,還是為了髒汙的可控制而快樂,我也說不清楚。

我常常想起在傳播學院的課堂上,眾人討論關於科技與女性主義的問題,投影片一張一張播映早期的美國家電廣告,繪畫精巧,訴求簡斷,可是放在現代業已顯得政治不正確,不正確到洋溢性別歧視的氣息了。例如一九四七年胡佛吸塵器的一幅廣告,墨黑底色上立著粉白的六月新娘,穿一套羊腿袖綢緞禮服,神情凝斂,雙手捧住一大束花朵,頭紗籠罩她彷彿一層鬆軟的,略帶皺褶的保鮮膜。新娘對角之處則是紅黃相間的龐然的吸塵器。廣告標語下道:「給她胡佛,你就是給她最好的!」一句話令目標受眾紛紛現形,躍然紙下——新郎是觀賞廣告之人,因而不在廣告裡。從新娘的紗裙到主婦的圍裙,身分的褪換不過一夕之間。

在這樣的敘事裡,總是男主外女主內,妻子宜室宜家,日復一日維持房屋的纖塵不染——家電的量產促進了婚姻願景的量產。廣告的功能在於召喚受眾對於幸福生活的集體盼望,然而它並不表明商品的效果其實是因情境而異的,那畫面裡的吸塵器走到家家戶戶,也會遇上家家戶戶獨有的鋪設與障礙。在經濟條件允許下,讓想當主婦主夫的人去當,讓不想當主婦主夫的人不去當,這樣單純而鄭重的呼籲,未來會有能夠實踐的一天嗎?

打掃廚房的午後,揭開吸塵器的集塵匣子倒垃圾,我不小心碰翻了流理台上用來計時的玻璃沙漏,緋紅的沙子灑落一地,成了滾滾的紅塵。打掃原是一件紅塵俗務。灰裡來灰裡去的。可是我庸俗得近於安寧,便也懶得去管什麼庸俗不庸俗。所謂「敝帚自珍」的意思,大概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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