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凋零,尊嚴不死

文/彭凌 |2020.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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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彭凌

「我的肚子結實得很,你瞧瞧……」九十歲的伯伯用拳頭敲打著肚子說,他天天練氣功,他說自己氣自丹田,用肚呼吸不用肺,所以腹部結實有力。

「人活著靠這口氣,要練氣……」說著說著,他廚房腐爛的水果產生的果蠅飛到客廳裡來了,我卻擔心起他耳不聰目不明怎麼一個人生活啊?

伯伯客廳牆上非常豐富,儼然是歷史看板。

右邊沙發椅上的牆面掛著一把長劍,旁邊一張一群同袍與蔣宋美齡夫人的合照,他們叫她「媽媽」,就像母親照顧著他們長大;靠外邊的電視櫃上那面牆,幾張放大的照片,他一身白色唐裝,抬腿舉臂弄劍的英姿,不是武俠片的裝腔弄勢,可是他的真功夫,他說年輕時在部隊裡,一把小李飛刀在他手上是神準的,他手腕一轉,好像一把短刀飛出又收回他手上。

幾張數年前與孫子女的合照,一邊介紹他一邊慨歎:「也不知道如今長多大了?」我不便多問,育有三個孩子,目前卻不相往來,妻子也早與他離異;活到這把歲數,許多過去同袍早已歸天,能懂他從小跟著部隊離開故鄉苦楚的人都已不在了。

談起十六歲離開陝西家鄉跟著部隊出生入死,他一生軍令如山效忠領袖,然而一直耿耿於懷的卻是一碗粥,那時戰火頻仍,軍旅在火車上待了好多天,飢餓得幾乎死去,來到一座村莊見一位小女孩在賣粥,餓昏了稀哩呼嚕地兩碗粥下肚卻沒錢付,然後匆忙登上火車揚長離去,而這虧欠卻一輩子都沒離開他的良心;他布滿皺紋的臉上微微地顫抖著,就那一碗粥,老人的眼目幾許空茫。是戰爭?還與貧窮?讓我內心翻滾,五味雜陳。

牆面的正中央放著一位女士身著棉襖的大頭照,影像模糊,該是翻拍多次。

「這是我姨媽,非常照顧我…可惜我回大陸時,她已經往生,我很遺憾。」此刻我才發現照片右下角,貼黏著一個剪開的信封袋,已泛黃,一束乾燥花細心斜插著,儼然是小小的祭壇。

如果說伯伯是穿越著中國歷史,穿越過戰火,來到這個充斥著自我的世代,他與現代的疏離是必然的;他們大半輩子的軍職生涯,服從、效忠、戰鬥,一心只念著回大陸老家,至於家庭、愛與溝通,他們不懂,有心意卻表達得生澀,也許他們以為軍威可以管理家庭,於是,這樣的老伯伯即便長壽,晚年幾乎是妻離子散,少有家人忍受得了他們的軍人性格。

看著果蠅紛飛,我覺得伯伯不能再獨居,我特意安排伯伯與他的女兒碰面,與她談到廚房的爛水果及果蠅,他女兒抱怨起來:「他就是生活習慣不好,一直都如此……」然後絮絮叨叨地說起要幫他找養生村的事。

側眼看著伯伯的表情,好像一個因為懶散被父母指責的小孩,也許他十六歲離開家園後就未曾長大,「家」是模糊的定義;於是我懂了,獨居,外人看了擔憂,卻為他們自己贏得尊嚴,即使衰弱地老去,也要硬挺挺地站立。

於是,我也想起往生不久的父親,活了八十歲幾乎未曾生病住院,也未曾仰賴子女奉養,年初一場車禍,車子幾乎全毀,他奇蹟地只有輕傷,把撞毀的車拖回家門口;再過三個月卻發現腿骨痛不能行,我們為他推輪椅時,他總是說:「我要趕快好起來,不要這樣麻煩你們。」

接著肺炎住院,接著發現十公分的肝腫瘤,然後他很憤慨的要出院:「我不要躺在這兒,再活個二、三年就好,活這麼久有何用?」

整個病程,我從未曾聽過父親哀叫過一聲,有一張照片是他拄著拐杖坐在家門口等著我們帶他就醫,很不服氣低頭注視地面思考,那畫面充滿了力量,來自他對命運的不服氣,他對死神的昂首闊步。

父親從少年時代就扛起了整個家族的重擔,向上奉養曾祖母、祖父母至終老,旁至手足,缺屋子的給屋子,缺錢的給錢,下至子女,即使嫁人成家了,他都未曾卸下對子女的責任;生前看著父親歪斜著身子跛著腳,他很氣自己:「我這樣像個廢人。」他從來都沒有這麼狼狽,一生再大的逆境他都度過了。

堅持離開醫院後的一個多月,他在朋友的車上意外的咳血,血塊阻塞氣管,由朋友緊急送醫急救,從發現生病住院到他往生,短短四個月,他沒有勞煩他的子女什麼?如此突然,我心傷悲,也終於體會至哀不悲,至悲無淚的心境。

告別式後的這些日子,我移情努力幫助這位曾幫父親針灸而有一面之緣的九十歲伯伯,也因而理解了自己的父親,他在停止呼吸的那一刻,都成功維護了那分傲骨,那分尊嚴,他走得如此乾脆,如此驕傲。

海明威在小說《老人與海》中說:「老兵不死,只是凋零」,我在伯伯及父親身上得到深深的感動;那日,在作家黃春明的演講會上聽到他說了一句父親也曾說過的話:「我怕人侍奉,不怕人虐待。」如果我們不能給予老人尊嚴,侍奉只是另一種羞辱,不如讓老兵如仰天蒼木自然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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