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大師

人間佛教的未來

文/柴松林教授(《人間福報》總主筆、環境與發展基金會董事長) 傳統佛教不重視人間生活,喪失人間性與生活性,久為世人所詬病。迄清末民初,有先賢與高僧倡言改革,推展人間佛教,歷時雖逾百年,成效有限,星雲大師於六十餘年前渡海來台,希望重整如來一代時教,審視佛陀最初說法的本懷,期能透過人間佛教的倡導,遵循佛陀的根本教法與傳世精神,統合紛紜眾說,重新走入人間,讓眾生藉由佛法的理解與實踐,得以增進人間的幸福與美滿。 星雲大師生逢社會巨變的時代,度過貧困艱苦,戰亂流離,政治迫害,歷盡滄桑,飽受憂患,受盡誤解毀謗,痛苦折磨,卻以其秉賦與修為,成為一位具有過人領悟力、敏銳洞察力、強烈說服力、堅毅執行力、巨大擴散力、無私生命力的宗教領袖。 星雲大師不僅是人間佛教的宗師,也是世界級偉大的宗教家,正如基督教神學家田立克教授所說:「是被傳統神學家所攻擊,又為社會大眾所歡迎的宗教哲學家。攻擊他是因為他脫離傳統,歡迎他是因為他不用生硬的術語和固執的成見。一位宗教家,無論是任何宗教的宗師,他的責任是將永恆不變的真理,傳遞給隨著時代改變的眾生。」 星雲大師深知佛教是永恆的真理,而眾生卻是不斷改變;他是一位能與時俱進,時時關注現世的宗教家。 宗教家負有雙重責任,既要堅守真理,予以宏揚;又要接引眾生,予以救度。星雲大師對佛教的真義,有深刻而精微的體驗與理解;在傳佈講說時,樂為現代人所接受;又能以對世事的洞明與對人的體諒,以愛心、耐心、同理心,與人相接,產生共識,發生共鳴。 星雲大師與以往偉大宗教家不同的地方,就在於其重視常民生活、尊重知識與文化。不論宣講佛法,從事活動、經營機構、創辦事業,都是藉著所在地的文化、經驗向世界發聲,正符合地球人的身分。 佛教自漢末傳入中國,與東土文化相融和,已成為最普遍的信仰。由星雲大師創辦的佛光山所開展的人間佛教,無論是對常民生活之重視、對佛法之宣揚、對本土與外來文化的尊重、對資訊傳播與教育事業之開展、對養老育幼濟貧諸般慈善事業之興辦、遍及全球道場之建立與信眾之虔誠信仰等方面皆前所未見,讓吾人驚歎。但他卻從不以此為滿足而稍露喜色,認為尚有眾多的人等待接引,眾多的事物等待完成,充斥人生的疑惑憂慮等待祛除,他承擔的責任未了,他常對弟子說:「我不怕死,死是自然的,死亡不是結束,是另一期生命的開始。」 人間佛教擁有眾多世間稀少且珍貴的素質,值得我們崇拜、學習、實踐。如自我提升向上的精神,不會退守到出世去清修,失去入世服務的精神,且能將別人融入於自我之中,不與任何人對立,不與任何人為敵,目地在於建立人間淨土,安享和樂和平的生活。 人間佛教的一個值得普及推廣的特性是平等。佛陀本身是人,不是神,不是神之子,他出生在人間,成道在人間,其一生行誼,在於度眾生離苦得樂,終至成佛。星雲大師所倡人間佛教,在平等方面,可謂獨步全球領先世界,特以性別平等為最。 自智人在非洲大陸開始直立行走以來,男女性別就從來沒有平等過;不僅在傳統東方社會如比,連自稱先進的西歐、北美,也不平等,從已婚婦女的姓氏、易招危險且不舒適的高跟鞋來看就可以知道。 星雲大師認為僧尼是平等的,同樣可依其能力、興趣來分擔工作;服飾、飲食、傳道、授業,全無性別之分;在佛光山的傳承制度上,兩性有平等的選舉與被選舉權。 星雲大師於所創之基業至相當規模、佛光山弘揚佛法的貢獻為世所肯定之際,1985年乃依其所創之民主選舉制度退位,成為人間佛教的終身義工,為僧團中之一員;其光明磊落,無私無我之精神,不但為人間佛教建立可大可久之宏規,更可供其他宗教組織在傳統紛爭、敵對、偏私、甚至消亡的危機中參照。 佛教自佛陀以後,於二千六百年間形成之經典、議論、詩歌、語錄、小說等豐富至極,非任何人可完全通熟體會,人間佛教宜擇其精要,以當地流通之語言文字,明白曉暢地表達出來,力避艱深、神怪、玄虛,尤其是尊崇佛陀、菩薩、羅漢、高僧的崇高榮耀而附加的一些神蹟、虛構,應概予刪除,以利在常人間流通信實。 佛教道場揭示的說明、告示、指標,多採用傳統用語,與一般大眾通用之語言文字相異,形成溝通上的障礙,宜以雅緻通用語言文字稍作更動,如此更能顯示人間佛教與社會大眾生活在同一時空,有同一感受,更易使人發揮同理心。 當今世界,除華人聚居之地,多半是藏傳佛教,而非信眾更為廣大的漢傳佛教。推其原因在於華僑廣布全球,漢傳佛教高僧每蒞臨一僑居地,即有僑民居士大德接待,不必先學習當地語言,即可弘法佈教。而其他教派不同,因僑民稀少,非先熟習當地語言文字不可,否則活動困難,因此乃多與當地人接近,由而造成多指藏傳佛教為佛教的以少為多現象。 人間佛教在傳佈佛教、接觸群眾方面,宜放棄只求方便的路徑,僧信應以學習當地語言文字為急務,可以了解其社會狀況、人民生活、政治等情勢,更易於建立友誼,增進說法傳道的宏效。 世界上主要的正信宗教,如基督教、伊斯蘭教,雖各分化為不同的教派,但共同之處在於皆為一神教。一神教的侍奉對象是神或稱上帝、天主、天父。由於認為世界上只有一個神,因而有排他性,排拒任何與其並稱的其他神,或其他宗教。這也是歷史上不斷發生宗教戰爭的原因。 人間佛教的佛陀出生於人間,覺醒在人間,度眾在人間,對待任何宗教是平視的,親近的,沒有高低上下之分,所以歷史上沒有正信的佛教引發的戰爭,也不會觸發與其他宗教的戰爭,只希望與其他宗教友誼對待,和平相處。 佛光山不但與世界性的主要宗教為友,對本國或地方性的神明信仰,任何福利社會、增進和平安全的寺廟宮觀,莫不一視同仁,甚至每年邀請至佛光山佛陀紀念館聚會聯誼,並鼓勵適機互訪,以創造更為和諧健康的社會。 佛光山的人間佛教,不與任何宗教爭搶信眾,只是一座夜暗時綻放光芒的燈塔,指引那些迷航的船隻和徬徨的眾生找到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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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佛教就是一朵花─為紀念星雲大師而作(節錄)

文/陳永革(浙江省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所長) 《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一書,開篇明義就表明星雲大師「歸宗人間佛教」、「服膺人間佛教」的旨趣:「我信仰人間佛教。」這種明確表述,很自然讓人心生疑惑,「信仰佛教與信仰人間佛教」有何異處?同時也讓人發心一探人間佛教的信仰真諦與價值奧祕。 星雲大師的人間佛教,涉及許多議題,做過許多闡釋,先後出版了《人間佛教叢書》全四集(香海文化,2008)、《人間佛教何處尋》(天下遠見,2012)等專書,影響甚為廣泛。特別是在大師晚年,更是推出「人間佛教三大部」,即《貧僧有話要說》(《人間福報》,2015年連載)、《人間佛教佛陀本懷》(佛光文化,2016)和《佛法真義》全3冊(佛光文化,2018)。大師晚年孜孜於貢獻其人間佛法的根本智慧而為法忘軀,正是其建構人間佛教共同體的智慧呈現。 筆者之所以稱為晚年大師的「人間佛教三大部」,首先,《貧僧有話要說》,「貧僧」的主體是「僧寶」,同時在某種意義上也代表「佛光山僧信二眾」,面對事關佛教大局的敏感事件,既是「貧僧有話要說」,更是「人間佛教的佛光山僧眾有話要說」。 其次,《人間佛教佛陀本懷》,其主體是「佛寶」,是根本佛陀、人間佛陀。無論是人間佛陀還是釋尊佛陀,都是佛的本尊位格之所在。最後,《佛法真義》全三冊,其主體就是「人間法寶」。晚年的星雲大師分別以中道生活、我在眾中、入如來智為主題,通過「人間佛教三大部」,對於人間佛教的思想闡釋與理論建構,綜合展示了大師極大的創造品質。 更進一步地說,2013年出版的《百年佛緣》表明星雲大師是百年人間佛教運動的親歷者與見證者;2015年公開發行的《貧僧有話要說》,則是人間佛教行動者、信仰者的一種全面「告白」;2016年印行的《人間佛教佛陀本懷》,表明星雲大師是當代人間佛教思想的探索者與思考者;2018年推出的《佛法真義》更體現星雲大師是如何讓佛教面向未來繼續前行的擔當者。星雲大師尋求人間佛法的「真義」思考,決非僅僅關乎人間佛教,而更關乎當代佛教的未來發展。 早在2016年,星雲大師對參與《星雲大師全集》編務工作的佛光山徒眾,有一場特別直接而簡要的開示,核心講了四個要點: 其一,釋迦牟尼佛是人間的佛陀,所以佛陀的教法就是人間教法。其二,彙編《星雲大師全集》,最主要的任務之一,「就是要為人間佛教定位」,星雲大師特別指出:「有一句話很重要,你們都要記住:人間佛教沒有一件事情是不依據經典的。」其三,強調「人間佛教」的信仰傳承,即是「以心印心」的創新性應用。「(人間)佛法也是一樣,無論什麼內容,都要靠著你的信心,去配合、去昇華、去超越,慢慢才能和它相應,達到所謂『以心印心』。」 佛陀在人間,準確地說,佛陀在人間佛教的信仰裡,強調人間佛教的信仰建設、信心建設。這是晚年星雲大師特別鄭重闡明的一個要點。所有人間佛行,實踐推進的方式,都是人間佛教信仰、人間佛行信心的體現與落實。 從以心印心到以心傳心,晚年的星雲大師強調,人間佛教的公共性,既可以理解為人間佛教的開放性,更主要的則是人間佛教推展及其實踐過程中的正當性。愈來愈多的人們相信,人間佛教早已不再是「實驗品」,佛教道場亦早已不再是「試驗場」,但這並不是說人間佛教已經不再是「議題」。 相反,正是基於人間佛教場域的廣闊維度,無論是其「議題」的公共性,還是就「議題」展開討論的開放性,都使人們看到,二者並不必然等同於人間佛教的正當性。 儘管人間佛教作為具有當代佛教最具共同體意識的表述,顯然具有很強的轉化力量,可以轉化為共處、共識、共行、共感等,但在實際行動上,則更使一些搖擺的行動轉向堅定,並使一些潛隱的觀念轉向明確。 人間佛教議題的豐富性與綜合性,既成為人間佛教討論的開放性,同時也體現了人間佛教思想的時代性。面向時代展開的人間佛教,正如科學的展開,雖然可以有許多技術層面的討論,但並未遮蔽科學本身。 為此,晚年的星雲大師甚至列舉了「傳統與現代」、「在家與出家」、「山林與社會」、「原始與近代」、「修持與行事」等,人間佛教並非在佛教之上重新安立一個系統,而是透過佛教本身的脈絡性即可探尋。這也正是星雲大師所表述的「人間佛教何處尋」之義。 「晚年星雲」作為佛光山人間佛教研究院永久院長,其心目中的「人間佛教研究」,既是理論層面的整體闡釋(再定位),更是社會普及推展(人間佛行)。他在出席第二屆星雲大師人間佛教理論實踐學術研討會,並主持「人間佛教座談會」時,明確提到:「人間佛教就是天、地、人的佛教,就是中國的佛教。佛教發源於印度,傳播到中國,現在已經成為中華文化。假如中國能實行人間佛教,中國一定會進步,會大興。借助人間佛教的推動……人人都能健全,都能為人設想,這個人間一定很可愛……對人間佛教多加發揚,將來對國家社會的貢獻,必定是如佛教所說的『功德無量』。」 星雲大師一再強調,真正的人間佛教,就是秉持佛陀的精神,主張佛教信仰的真義在於奉獻與服務,利樂有情,奉獻人間,而不求回報。需要「建立人間佛教思想」而創造未來人類生活的光明世界,「有了人間佛教思想,必然會產生人間佛教的言行,必能歌頌人間的善美、讚歎人間的和樂,乃至推動利他的工作、發起助人的服務」。 人間佛教思想所包含的利他性與普濟性,必須貫徹與佛教的利他活動中才能得以真正體現。於此可見,人間佛教思想(知)與大乘菩薩道(行)的高度一致。所以,星雲大師說,當今佛教,重要之事不在念佛、求佛、拜佛,而在於行佛。「人間佛教,重在落實『行佛』;『行佛』就是『菩薩道』的實踐。」 星雲大師所說的「人要的(佛教)」,未嘗不是「人信而行的(佛教)」。佛教教理之真,意味著佛法大義之真、佛法大義之行、佛法大義之覺、佛法大義之證,信、解、行、證無不在其中。佛法真義,其根本在於「真」,未可須臾脫離於真信、真解、真行、真證、真覺、真理。 星雲大師是當代漢傳佛教界最會講故事的。大師所講的故事,不外乎兩大類型,一是講在人間的佛教故事,二是講佛教在人間的故事。一言以蔽之,星雲大師終生都在講述人間佛教的故事,並且講出了偉大的傳奇。 縱觀星雲大師弘法生涯中數以千計以人間佛教為主題的各種演講中,影響最大、最受喜愛、傳頌最廣者,當推「禪是一朵花」主題演講,儼然成為佛光生活禪、中華人文禪、當代人間禪的標誌。與此同時,大師亦嘗講,「人間佛教也是一朵花」。其實,星雲大師的「人間佛教就是一朵花」,永遠讓現實人生充滿著佛陀智慧的芬芳。 (轉載自《人間佛教》學報‧藝文第49期,2024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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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思大師 慧道中流

文/演正法師(佛光山南華大學畢業校友) 星雲大師捨報已屆周年,內外詳實豐富之文字記載,遍滿了轉悲傷淚水,增上為知恩報恩的泉源,多有發揚光大恩師遺志積極性。筆者不揣淺陋,略呈個人經歷與研習僧史心得,作為緬懷紀念。 佛光因緣 我雖選擇出家於不同體系,但從小生長於台灣南部,年假時際,經常隨同家人、親友前往佛光山參加法會、朝山等眾多活動。童蒙階段,印象中的佛光山,空間很寬廣,處處皆給人一種大而溫馨的包容,常常是一路嬉戲奔走於兜率天、彌勒佛、放生池、不二門,一直到大雄寶殿,往返其中,備受人情味與茶水、點心照顧。可以說,那些數不盡任運自然,開心而歡喜的成長經歷,讓自己對於佛光山與星雲大師,實在是打從心底,便要感到親切而感恩的! 自覺道路 在我求學的人生行旅,永遠感懷的是,開啟了自覺學習道路,乃是在大師創辦南華大學辦學創設的境教,特別是由其門下慧開法師,親手擘畫了生死學系和宗教學研究所的帶領,秉持「治學」以崇尚獨立自由之探索,「為人」則提示坦蕩莊重之道路,在在給予我少壯啟蒙養成的青年時期,實踐方向上奠定了關鍵的影響。 慧道中流 隨著逐步深入於治學與行腳的實際閱歷,慢慢體會到,我們得以孕育在歷史精神傳承的文化環境裡頭,乃是莫大幸福。求學時期,我常行經校訓石碑,駐足望著,大師創校時提示「慧道中流」墨寶,細細體會他老人家辦學理念的用心。 當我後來得以數度親歷大陸長江川心的焦山,發現那曾以深厚悠久傳統,尤其是海潮音的梵唄聞名,如每年華嚴、念佛法會,眾僧和鳴、悠揚傳唱之安詳音聲,也常讓往返商船、魚販忘了原來奔波目的,多有停泊專心聆聽的佳話。 在雲水悠揚的菩提場中,求學辦道,尤其是契入結合於太虛大師一系倡導理念,富有世界眼光,致力佛教思想、制度與社會教育及慈善的改革運動,並能深研唯識教理與現代科、哲、人文群籍,淋漓盡致地將佛陀學說,別開新裁地活活潑潑展現出來。可以說正是積極而全面維繫起這股聖真相續的大方向。 焦山眼界 事實上,翻開大師求學時焦山佛學院的師資實錄,正是智光、芝峰、雪煩、東初、茗山等不同世代的僧俗大德們,共同合作,致力於整體的佛教教育,妥善地銜接傳統,而也充分地迎接現代世界的思想浪潮。 對於海內外政、學、社、經的第一流人才,能夠歡喜結緣,廣聚賢才,邀約訪問交流與上課、講演,使青年學子也能與大人物一樣,具備時代感受,陶冶為國、為民的胸襟。對於教內同道,更能以十方叢林的大開大闔,攜手合作,展現了為法為人的情操。 繼往開來 當時焦山佛學院院刊定名為《中流》,爾後大師與宏度、滿願二師,也籌畫出《怒濤》。智慧之道,一以貫之,始終未曾忘懷於佛教,誓願不做焦芽敗種,而要能為福國利民,真正發心力行,普遍饒益一切有情。 就我個人翻閱史料、親炙相關先賢的心得言,重歷花果飄零諸考驗,漢傳佛教於今傳承發展,能夠峰迴路轉、絕處逢生,正是銜接了眾多不同世代的悲願。從前仆後繼,畢生努力的心血,無私奉獻,辦學興教、培養人才,弘法利生,無論在社會慈善、文化、教育,乃至跨越國界的成就,樹立典型。 至盼,大師們開放、無私的風範,更能承先啟後,發揚於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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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星雲大師的十個佛教現代化道路繼續前進(節錄)

文/李利安(西北大學玄奘研究院院長) 中國佛教在近代的變革,是世界宗教世俗化進程中的有機組成部分,也是狹義人間佛教的內涵與外延所在。從民國時期的太虛大師開啟,深刻反思並超越傳統佛教的人間佛教運動,迅速得到教內外各界的熱烈響應,在趙樸初、印順、星雲、聖嚴、證嚴、淨慧等兩岸大德的共同努力下,成為百年中國佛教發展的主體潮流,塑造了現當代中國佛教歷史最輝煌的一頁。其中,星雲大師人間佛教現代化轉型,不僅從理論到實踐呈現出全方位推進的系統性和次第性,而且在規模和影響等方面,也成為近代以來中國佛教現代化轉型的典範。 與時俱進 邁向國際 作為一種涉及信仰、理念、精神等內在氣質與場所、活動、組織等外在形態,並與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直接關聯的社會文化現象,星雲大師人間佛教的現代化推進路徑到底體現在哪些方面?這個問題是複雜的,也是見仁見智的。筆者試圖從宏觀的角度進行全域的觀察,從而對這一複雜的問題做出系統而簡明的梳理,以表達對大師圓寂一周年的懷念。 一、現代語言。從思想傳授的方式來看,星雲大師一改傳統佛教艱澀冗繁的解經方式,順應新文化運動以來的白話文寫作,並廣泛運用各種現代語言風格和文學手法,進行生動活潑的佛法宣講。 其主要特點是:雅俗共賞以俗為主,通俗是大師語言基本風格;理事並重以事為主,即講道理和講故事彼此呼應,特別注重以故事的方式傳遞各種道理;著講兼舉以講為主,即大師既重視著述,撰寫出大量文字作品,但更多的還是利用一切機會進行講解,特別是像紅磡香港體育館這種大型的演講,效果不可思議;問答相應重在答疑,即在日常的接待、座談、會議、接心、演講等活動中,大師重視答疑,以回應具體問題的方式提升宣傳的效果,形成別具一格的通俗化傳播路徑。 二、現代生活。從實踐運用的領域來看,星雲大師直面現代生活的一切領域,從國際交往,到兩岸關係以及政治與經濟,特別是現代家庭以及每個人的日常生活,如工作、學習、交友、休閒、夫妻之道、師生情誼等等,從家庭到學校,從醫院到監獄,從工廠到田野,幾乎現代社會一切生活空間,都有人間佛教的直接介入。這與傳統佛教專注因果、專注來世、專注成佛、專注禪坐、專注念佛、專注淨土與地獄等遠離現實的傾向截然不同,呈現出生活化的景象。 三、現代社會。從社會拓展的範圍來看,星雲大師突破了傳統佛教的社會領域界限,將人間佛教傳播於佛教信仰者群體之外的一切人群之中,以生活智慧、倫理教化、人文修養,乃至現代管理等現代文化定位,而非傳統信仰的定位,使人間佛教成為一種跨界存在的社會化思想文化資源,為所有社會大眾所接受,成為信仰者和非信仰者共用的生活智慧,極大地拓展了佛教文化被接受和運用的廣度。 大師的人間佛教能為不同陣營的政治家所接受,為天主教和其他宗教信仰者所接受,更能為工商界、文藝界的人們所接受。大師以人間佛教觀察政治,包括兩岸關係,能夠敏銳地發現問題,同時以佛教的慈悲彌合紛爭,成為人間佛教運用於社會各階層和各領域的鮮明例證。 四、現代學術。星雲大師從未忽視學術研究在人間佛教傳播中的重要作用。星雲大師人間佛教廣泛運用各種現代學科進行佛教的學術研究,如宗教學、哲學、文學、語言學、音樂學、藝術學、社會學等等,並通過建立研究陣地、搭建學術平台等途徑,凝聚起強大的研究力量,為人間佛教提供了堅實的學理論證。 五、現代教育。星雲大師非常重視現代教育,早年辦幼稚園、小學和中學,後來又先後創辦了五所大學,還廣泛設立主要用於各種教育的文教館,開展各種形式的教育活動。 在佛教居士群體中,除了檀講師制度激發佛學教育外,也開展各種文化與技能培訓。大師強調「以教育培養人才」,佛光山各個道場均設有教育場所,不同層級,不同學科,使佛光道場同時成為一種強大的教育機構,而佛光山系統五所大學則形成國際化的教育機構,與現代國民教育完全一致。目前已經連續多年舉辦的佛光山大學校長論壇,正是這種教育的體現。 六、現代文化。這裡所說的文化專指公共文化事業,星雲大師在宜蘭時代便非常重視此類文化事業,此後持續創辦各種文化單位,目前已經有蔚為壯觀的佛陀紀念館和藏經樓,以及遍布五大洲佛光道場中的美術館、文教館或各種文化團體。大師主張以文化弘揚佛法,這與傳統佛教有很大的不同,是人間佛教現代化進程中的一種重要體現。 七、現代傳媒。星雲大師在人間佛教的推廣方面,得益於現代傳媒所提供的便利,大師也一直注重利用現代傳媒來弘揚佛法。截止目前,佛光山有多個出版社、一個報社、多種雜誌,有內容豐富更新及時的網站,並創設了佛光元宇宙,開始與人工智慧接軌,絕不無視現代科技所提供的最新傳播方式。 八、現代慈善。星雲大師從辦幼稚園和養老院開始,現代意義的慈善事業一個接著一個,後來又相繼成立了多個慈善公益基金會,以基金會的方式開展各種慈善活動。其中在大陸成立的星雲文化教育公益基金會得到文化部的支持,連續多年在大陸各地從事以文化教育為主的慈善活動,取得了突出的成績。大師宣導以「慈善福利社會」,這已成為人間佛教進入社會的一條重要路徑。 九、現代交往。星雲大師敏銳察覺到佛教走出中國的歷史機遇到來了,於是大約從上個世紀八○年代開始,佛光山迅速向外拓展,人間佛教的傳播實現了地域拓展的國際化,其他文明體系下的人也能比較容易地接受到佛法的滋潤,人間佛教在這個過程中架起跨文化交流的眾多網路,參與全球文明對話,使佛教成為真正的世界佛教。 十、現代團體。星雲大師人間佛教極為重視組織建設,特別是在台灣解嚴之後,相繼成立了多個國際化的佛教團體,尤其是國際佛光會,為佛光山全球信眾的紐帶,既是人間佛教現代化轉型在組織方面的體現,也是人間佛教傳播的組織支撐,體現了人間佛教執行主體的集合性。大師經常提倡的集體創作、大眾成就才得以可能。與此同時,大型活動的開展與巨型現代僧團運作模式直接相關,而國際化推進也與這種跨國信徒組織密切連繫。 應對當下 引領未來 以上所述星雲大師人間佛教現代化的十條道路,彼此呼應,相互促成,形成一種整體的現代化推進路徑,顯示大師的人間佛教理論與實踐,是一個系統的社會工程,是兩千年中國佛教史上從未有過的一次偉大轉型。 這十條路徑也只是一個宏觀的分類梳理,肯定還有遺漏,特別是對每個類型的說明,還需要不斷地完善。這些路徑之所以值得我們總結分析,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於總結經驗,應對當下,引領未來。 近十年來,佛教界的大師們紛紛離去,預示著一個時代將要結束。人間佛教一路走來的經驗需要總結,人間佛教的未來之路更值得我們展望。 星雲大師一生致力於佛教的現代化,他在〈佛教的現代化〉一文中說:「將佛教推向現代化的新紀元,是我們歷年來努力的方向,雖然我們的宗旨、目標,不一定皆能為社會上的大眾所體會,但是要把佛教的真理廣大地傳播給社會,讓現代的人們欣然地接受,佛教走上現代化,是一條必然的途徑。」在大師圓寂一周年之際,我們思考人間佛教的未來,不能忘記大師對佛教現代化方向的堅定信念,所以,沿著大師開啟的佛教現代化道路繼續前進,就是對大師的最好紀念。 當然,我們也看到現代文明似乎到了一個新的十字路口。 緣起中道 慈悲智慧 一方面科技的發展如脫韁的野馬,一路孤軍奔襲,特別是隨著人工智慧的迅猛崛起,新技術革命正在衝擊乃至顛覆人類既有的認識,對人類生產和生活秩序產生巨大的震撼;另一方面,東西方之間,傳統與現代之間,乃至西方文明內部的左右之間,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衝突,各自的文化個性與文化自信阻滯全球化時代急需的人類文化認同,生產力將世界變成一個地球村的同時,宗教信仰、思惟方式、政治制度、人文傳統,乃至經濟形態等,又使同處一村的不同文明體系之間產生尖銳的矛盾。 現代文明既未掌控科技力量對人類安全與尊嚴的侵犯,也未抑制人類狂妄自私與功利浮躁帶來的緊張,信仰的淡漠及人文傳統的弱化,將讓人類付出慘痛的代價。所以,這既是一個傳統需要現代化的時代,也是一個現代化需要傳統的時代。 人間佛教在順應現代化的同時,也因為其神聖資源的傳承與信仰的堅守,特別是緣起、中道、圓融、慈悲、智慧、自在等理念的廣泛傳播與滲透,為現代文明提供了來自東方的人文關切和超越性指引。正如星雲大師所說「佛光山所提倡的佛教現代化,是在保持傳統內涵精神的同時,也跟著時代一起進步,積極走向現代化」。 「人間佛教是未來人類的一道光明,能幫助社會樹立道德、淨化人心、改善風氣,讓社會正常發展。」當然,本文側重於星雲大師推進傳統佛教現代化轉型的十大路徑,大師有關人間佛教在現代文明發展進程中的作用的觀點,筆者將另文討論。 總之,筆者認為,未來的人間佛教將繼續沿著星雲大師等一代佛教領袖們所開啟的佛教現代化道路繼續前進,同時也堅信實現現代化轉型的人間佛教,將在人類現代文明的未來發展過程中,發揮浸潤、制約、導引等多重積極的作用。 (轉載自《人間佛教》學報‧藝文,第49期,2024.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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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星雲時代」的星雲大師

文/何建明(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及佛教與宗教學理論研究所教授) 佛光山在近百年漢傳佛教歷程中創造了世所公認的歷史豐碑,奠定了其標誌性的歷史地位,這些都離不開星雲大師生前每一個歲月的慈悲智慧和無私奉獻。他在佛光山和當代漢傳佛教史上都具有無可比擬的崇高地位,正因為如此,在他的生前,就有不少學界和教內外人士擔心佛光山在星雲大師之後的前景。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我們深入地分析星雲大師生前為佛光山僧團和教團所留下的諸多寶貴的精神、制度和文化遺產,就會對佛光山的未來生起更好的期待。 藏經樓落成諸事圓滿 確實,和許多佛光山的關心者一樣,我於2002年9月的一天,第一次來到佛光山,就很驚異在台灣一個遠離都市的偏僻之地居然有如此規模的現代佛教道場!十年後的2012年,當我看到氣勢恢宏的佛陀紀念館,更是驚歎不己,感覺當今世界恐怕只有星雲大師才有如此的大手筆! 又過了十年,2022年我又到了佛光山,妙凡法師安排我乘車去藏經樓,我當時還很詫異:藏經樓不就在山上嗎?還需要乘車去?當我到達落成不久的藏經樓時,忽然間,對星雲大師在遲暮之年居然發心完成如此計畫,感到無比的崇敬! 我無限感嘆:大師在四十歲時開闢佛光山,也就是在那一年,他積勞成疾得了糖尿病。他與糖尿病抗爭四十五年後,不僅使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長流五大洲,創造了中國現代佛教史上一個又一個的奇蹟,還以八十多歲的高齡完成了佛陀紀念館,那時他的眼睛幾乎完全失明,多種疾病纏身,但仍堅持日日不停地寫「一筆字」。 而在他九十高齡之後,居然又給佛光山帶來一次完美的驚喜,藏經樓落成,佛光山整體建設在他生前畫上圓滿句號。因此,台灣的中國評論通訊社以「『藏經樓』依山而起,佛光山諸事圓滿」為題,詳細報導和高度評價了佛光山藏經樓落成的重要意義。 是一種什麼樣的大悲大願,使星雲大師如此得到老天的眷顧和佛陀的護佑!在與糖尿病搏擊五十六年後,星雲大師得其所願去了淨土,恰如佛光山編纂的《星雲年譜》,將星雲大師的最後歲月稱為「圓滿的人生」。當我們經常感嘆好人在現實中總是難得好報時,對比星雲大師的圓滿人生,我們是否對佛法的因果觀念有了更深層的認識? 應該說,星雲大師不僅開創了佛光山僧團和教團,更是使他和佛光山作為現代漢傳佛教的標竿,成就了佛教在當代世界文明建設中的振興和傳奇。 以上所述,我們多從物質的角度來看待佛光山和評價星雲大師,其實,星雲大師的「圓滿人生」,留下來的遠不止這些物質層面的珍貴遺產,更重要的是他帶領佛光山僧團和教團,所開創和建立起來的諸多制度層面和精神層面的寶貴遺產。這些正是「後星雲時代」最值得珍視,也是確保佛光山僧團和教團在「後星雲時代」,能夠堅持星雲大師所開創的人間佛教「星雲模式」,不斷開創新局面的最重要基礎。 四給體現利他思想 首先,星雲大師留給後人最寶貴的「精神遺產」,就是他終身追求「回歸佛陀本懷」的「四給」利他主義人間佛教思想。有關探討星雲大師思想的著述很多,但是,我個人覺得,最能夠反映星雲大師和佛光山僧團和教團思想的,就是「佛光人工作信條」:給人信心,給人歡喜,給人希望,給人方便。星雲大師認為,這個「四給」思想源自最能體現大乘佛教精神的「四無量心」。 星雲大師在晚年的著作《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說到:「人間佛教秉持佛陀的精神,宣導信仰的意義是奉獻,是不求回報。」又說:「人間佛教要有利他性與普濟性,人間佛教是以菩提心為主,以菩薩道為行,能夠『上求佛道,下化眾生』,實踐佛陀對人間的開示、教化,效法佛陀犧牲、奉獻的行誼,這就是菩提心。」因此,「四給」蘊含著極深厚的現代人間佛教哲學思想。 信心是積極人生的重要基礎。佛陀傳揚佛法救世,就是要人擁有積極的人生觀。太虛大師開創的現代人間佛教之路,就很明確地指出,要使佛法從過去多關注死後而變成關注現實社會的積極人生,所以提出著名的「仰止唯佛陀,成佛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 星雲大師多次提及太虛大師的這幾句名言,並將其落實在佛光山的弘法利生事業當中。有了人生的信心,就有了人生的希望。但是,星雲大師對佛光的信心、歡喜、希望和方便最精闢的闡釋,是給予他人,而不只是簡單地得到。 「給」就是奉獻,就是慈悲,就是佛陀的智慧。「給人信心」是現代人間佛教人生觀的重要基礎,「給人歡喜」是現代人間佛教人生觀的真正核心,「給人希望」是現代人間佛教人生觀的終極目標,而「給人方便」則是現代人間佛教人生觀的根本保證。 其次,星雲大師留給後人最可寶貴的「制度遺產」,就是他帶領佛光山僧團和教團,經過半個多世紀的艱苦探索,所建立起來的佛光山清規和制度體系。 他在〈人間佛教的戒學〉中明確指出,佛陀制戒,非常具有人性化,同時也充滿了人情味,因此,戒律如果不能因時制宜,不能改革、修正與超越的話,反而會障礙佛教未來的發展。難怪百丈禪師「避開戒律,另訂叢林清規」。「因此我在開山之初,也恪遵佛制,根據六和敬、戒律和叢林清規,著手為佛光山訂定各項組織章程,建立各種制度,例如人事管理訂定:『序列有等級、獎懲有制度、職務有調動』;及『集體創作、制度領導、非佛不作、唯法所依』等寺務運作的準則。」 另外,大師也為佛光山立下十二條門規:「不違期剃染,不夜宿俗家、不共財往來,不染汙僧倫,不私收徒眾,不私蓄金錢,不私建道場,不私交信者,不私自募緣,不私自請託,不私置產業,不私造飲食。」做為徒眾行事的依循,並且隨著佛光山的發展陸續制訂師姑制度、教士制度、員工制度、親屬制度等。 傳承交棒制度領導 他在開創佛光山並擔任住持十八年後,在五十八歲最富經驗之齡,「為了讓教團制度化」,毅然宣布退位,由年輕一代開始擔當佛光山的重任。可以說,「集體創作、制度領導、非佛不作、唯法所依」是星雲大師帶領佛光山僧團和教團半個多世紀以來豐富的經驗積累和總結,這種以九人組成的宗務委員會為核心的分級民主管理體制,已經在佛光山行之多年,獲得佛教界和社會界的普遍讚譽。 第三,星雲大師留給後人最可寶貴的「文化遺產」,就是他生前的大量講演、開示和著述,以及佛光山編纂出版的《佛光大藏經》、《佛光大辭典》等大型藏經和工具書。《佛光大藏經》是目前規畫最大、錯誤率最低的大藏經分類標點版,對於大藏經適應現代人的需要具有重要意義。 《佛光大辭典》更是當代佛教研究學者必備最全面、最系統、最準確的佛學工具書。一百零八冊的簡體版《星雲大師全集》,收錄了星雲大師全部中文著述,卷帙浩繁,收羅宏富,四千餘萬字,共分為十二大類:經義、論叢、教科書、演講集、文叢、傳記、書信、日記、佛光山、年譜、影譜、附錄等;不僅是一部了解星雲大師和佛光山之歷史、文化、文學、佛學理論和佛教現代化與國際化實踐的百科全書,也是中國現代佛教文化史上的佛法寶典。據說,還有大量的星雲大師的演講和開示尚未整理出版。 2006年8月16日,星雲大師在與護法信眾接心開示中提到:「佛光山的發展至今,也有信眾提到應該成立佛光宗,但觀歷代宗派,沒有開山祖師自己創宗的,所以,在有生之年不會創立佛光宗。佛光山是佛教宗、佛教派,是八宗兼弘,四眾平等的道場。未來人間佛教思想要再發揚光大,都是後人的事情。」 幾年前,我曾託妙凡法師幫我向大師徵詢建立佛光宗的看法,得到的答復也一樣。但是,正如論者所言:「他本人雖未刻意開宗立派,研究台灣佛教發展的學者卻認為,他已在傳統佛教八宗思想之外獨闢一格,創立了所謂的『佛光宗』。今後,以人間佛教為『行門』基礎;以『佛光學』為『解門』體系的『佛光宗』,是否能將佛教推向新紀元的巔峰,必定成為世界佛教界、學術界矚目的焦點。」 人間佛教和諧共尊 因此,我認為,在「後星雲時代」,無論是佛光山的僧團和教團,還是社會上的學界人士,都可以為「佛光宗」的建立貢獻一分力量。「佛光宗」不是一個無所不包的佛教文化大彙集,而是有著自己鮮明的主體性特色、時代特色和漢傳佛教現代形態特色的現代佛教宗派。簡單地說,(一)它是自覺傳承佛陀本懷、中華漢傳佛教優良傳統和太虛大師所開創的現代人間佛教之路徑,而不斷開拓創新的人間佛教「星雲模式」;(二)它是以星雲大師所領導的佛光山僧團和教團為中心的全世界佛光人共同成就,具有鮮明的佛教主體性和身分認同,充分展現出與現代文明社會相契合的現代化和國際化特徵;因此,(三)它不僅僅是屬於星雲大師和全體佛光人的,也屬於自二十世紀八○年代成功實現現代轉型之台灣社會的,更是屬於佛陀教化兩千多年來全體佛教,特別是中華漢傳佛教文化積極參與構建全球文明新形態的偉大時代。 一年前離我們遠去的只是星雲大師的報身,而大師的法身作為佛法契理契機的現代人間佛教標竿,將永駐人間,成為佛光山僧團和教團走向未來的指路明燈,也是佛陀教化和中華文化貢獻於世界和平、現代新文明建設的寶貴遺產。 (轉載自《人間佛教》學報‧藝文第49期,2024.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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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星雲大師的般若法緣

文/邱秀堂(老夫子哈媒體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 去年(2023)乍暖還寒三月初,好友汪詠黛經《人間福報》的法師應允,邀我加入《星雲大師全集》「增訂版」395冊的校對行列,我欣喜若狂,一口答應。因為時間緊迫,我和詠黛抓緊時間,晚上約在捷運站見面,我先捧回兩冊回家仔細校對。 校稿時因字裡行間充滿畫面,富幽默且又深具啟發性,讀著讀著,不時的笑、不時的哭。尤其是看到大師和弟子的對話,精采絕倫,變成早餐後的「為愛朗讀」,讀給另一半王澤教授聽。有一回讀到星雲大師在美國西來寺,得知某位徒眾生病一事,大師向他說「對不起……」我哽咽讀不下去,王澤溫柔地拍拍我的手,我深深吸一口氣,才能繼續接著朗讀。 佛光善緣代代傳 「星雲大師」的名號,在我小時候早已如雷貫耳,因為祖母邱鍾細妹(1907-1983)於晚年在佛光山皈依受戒,依止星雲大師學佛,成為在家居士,家族和佛光山結的善緣因此一代傳一代。 娘家客廳最顯眼的牆壁上,掛著一幅星雲大師的「諸事吉祥」金箔匾。那是2019年佛光緣美術館的法師帶著美術館義工們,蒞臨屏東縣竹田鄉美崙村參觀王澤教授「老夫子彩繪壁畫」和娘家盛開的石斛蘭,這對小小的美崙村來說,是何等榮耀的加持。 當時我在台北,不克親自接待,但立即連絡竹田鄉傅民雄鄉長和「美崙烘焙咖啡」的主持人邱錦蘭女士,請他們協助我娘接待法師等一行二十五位貴賓。 法師蒞臨寒舍,那年九十歲的媽媽非常歡喜,她請看護準備茶水、點心。事後法師致贈「諸事吉祥」匾,成為我娘家最珍貴的傳家寶。 而我,是《人間福報》的讀者也忝為作者,曾在佛光山台北道場、台北車站,欣見星雲大師坐著輪椅迎面而來,我合十點頭微笑卻不敢上前打擾。非常榮幸的,我於2019年1月31日,在《人間福報》刊出一篇拙作〈一半一半〉,隔天即在LINE收到:「師父(星雲大師)讓妙廣法師讀秀堂的文章給大眾聽。」讓我受寵若驚。 拙文提到,王澤和我在香港和知名視覺藝術家又一山人伉儷見面,他們是虔誠的佛教徒,當我們談到景仰的星雲大師,又一山人問:「聽過星雲大師寫的〈一半一半〉嗎?」我搖頭表示沒聽過,信佛且學佛的又一山人立馬發了一則簡訊到我手機。原來〈一半一半〉早已成為熱門音樂的歌詞,我為自己的孤陋寡聞汗顏。很幸運的是,拙文事後也被選入《人間佛教》學報藝文第21期,這是何等的殊榮啊! 感謝參與校對因緣 星雲大師在我心目中是大文學家、思想家、創意大師。2017年秋日,我和法師、詠黛到國家圖書館參觀「星雲大師著作藏書特展」,滿懷感動。當年大師高壽九十,他的生活閱讀與寫作之路,長達八旬餘,不僅著作等身,更令我們驚歎的是創作多元,文類廣涉散文、小說、詩歌、戲劇、童書、論文等。勤於寫作的大師總是利用零碎時間,不執著一定要有書桌,點滴完成利益眾生的395冊《星雲大師全集》,讓佛學成為文學與哲學的總合。 謝謝詠黛在參與《星雲大師全集》初版365冊後,推薦我也成為「增訂版」的校對一員,為這套人類智庫寶典奉獻一點綿薄之力,感謝《人間福報》法師們給我們這樣的因緣。 有道是:利用時間需「見縫插針」,黛黛和我選在夜黑風高,不是交換情報,而是在捷運站交換校對稿。兩天後,又送來另一本《星雲大師全集》校對本,我倆互道一聲「加油!」各自回家專心校對。 清明連假第二天,天氣冷颼颼,心頭熱呼呼,因為繼續校對《星雲大師全集》增訂版,內容盡是感人肺腑的佳作。詠黛奶奶陪完孫子,下午趕來跟我取書,回去夤夜校稿,再回台北道場續校換新書。明天我又可「取經」了,真是好福報。 清明連假最後一天,好箇風和日麗,黛黛約了臨時情商緊急協助校對的盧美杏(《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到國父紀念館交書。我也趁著出門買菜做晚餐之前,過來一起賞花、喝杯咖啡、吃一球冰淇淋,開心小聚,為連假畫上完美句點。黛黛不忘叮嚀:「吃飽喝足,請兩位姐妹繼續幸福校稿喔!」 那陣子全心專注於這件重要任務,完成後,雖然鬆了一口氣, 心情竟是依依不捨,不捨結束。交給黛黛最後一本校對書稿,她轉給我一串法師贈送的手珠,寓意深遠,紀念這一期一會的殊勝因緣。 法師說:「這紅色硃砂,代表吉祥如意,諸事順心。」黛黛的是白玉菩提根,「期許精進於菩薩道,不退菩提。」我倆歡喜合十納受,有法師的祝福與期許,二六時中皆吉祥,我們自當更努力精進。 《全集》增加生命廣度 曾在臉書上看到香海文化執行長妙蘊法師的一則貼文提到:「校稿和種菜,一個耕耘心田,一個耕耘農田;一個收穫法喜,一個收穫作物。」今生我感到最榮幸的事,就是可以參與《星雲大師全集》增訂版的校對。 詠黛和我自大學歷史系畢業後,終生從事文字工作,對於星雲大師說「回憶歷史,可以增加生命的長度」這句話特別有感,也多了一層體悟:「校對《全集》,可以增加生命的廣度。」文字的力量,無限大矣,誠如大師所言:「人生,不是歲月,而是永恆。」 謝謝大師為眾生留下這部不朽的《全集》,讀書如讀人,大師從未離開過我們,從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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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可以為你忙

文/覺心法師(歐洲瑞典佛光山住持) 有一年夏天,我無意間走到福山寺,遠遠看到有位和尚在跑香,他很親切地跟一位素未謀面的青年寒暄,還用台語問我:「呷飽沒?」當下我心想:這位慈悲的和尚太厲害了,怎麼知道我一路爬上山坡又餓又渴,還主動請依日法師帶我去吃飯喝茶。 這一句「呷飽沒」,感動了懵懵懂懂的我,這次偶遇師父的法緣,種下了我與佛光山的因緣,和尚還送了一本《釋迦牟尼佛傳》給我,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一位平易近人的和尚,就是佛光山開山宗長:星雲師父。 第二年在普門寺,我再度近距離遇到師父,師父竟然叫出我的名字,當下我真是又驚又喜。師父問我:「看完《釋迦牟尼佛傳》了嗎?」我說:「看完了。」師父又說,還可以再送書給我。我當下很白目地回應:「師父您這麼忙,不用了。」師父回我:「我也可以為你而忙!」這句話讓我心中激動久久無法言語,師父高大莊嚴威儀三千,令我肅然起敬,我不敢抬頭仰望他,感覺他像佛陀一樣,對世間萬法都能了然於心。 感動於師父慈悲身教 那年夏天我去了佛光山叢林佛學院讀書,師父當時才六十幾歲,師父的威德留在我心中,永遠揮之不去,讓我受益無窮。 那年除夕夜是我在佛光山度過的第一個春節圍爐,師父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但他仍親自帶我們這些學生滿心歡喜地布置,從朝山會舘前面單墀,排起長長的長條桌,一路延伸到菩提二路。師父還親自捲起衣袖在朝山會舘準備食材,親自炒麵供養僧信二眾,哪怕是忙了一天,汗流浹背,不知炒了多少鍋,那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熱麵,師父顧不得勞累,又馬上穿起長衫,跟大眾一起度過充滿佛教氣氛的中國年,這一幕讓我們看到師父以眾為我的精神。 最令我感動的是當時師父的開示:他一生除了做和尚,最喜歡就是做廚師,他認為煮菜給大眾吃最能表達供養心,因此師父自我期許,也勉勵大家欲做佛門龍象,要先做眾生馬牛。 度過歡喜的除夕夜後,師父親自率領佛光山僧信二眾,在不二門歡送信徒,對每一位從他面前走過的人、開車經過的信徒,總是一直揮著手。 我難以忘懷那一幕感人畫面,信徒下山了,走了很遠了,看到師父仍然還在揮手致意。在他的心中,眾生一律平等,沒有人我之分,在師父帶領下佛光山處處可見溫馨的道情法愛。 後來我調派到香港佛香講堂,有一次師父到紅磡香港體育館演講,我看到桌面上留有一碗熱呼呼的「皇帝豆麵」,當下我真是開心極了,心想這應該是師父「吃剩下的麵」,如果能夠吃到一代高僧所吃剩下的麵也很幸福,也會增長智慧!於是乎我呼嚕呼嚕一下子全吃光了,不亦快哉!這碗看似簡單的佛光麵,卻有著無比香濃的好滋味,讓人懷念。 接下來,第二天、第三天,師父出門去紅館演講時,桌上仍然留有一碗熱呼呼的麵,我心裡覺得納悶,後來從蕭碧霞師姑那兒,才知道那碗麵是師父特別交代她多煮的,多留一碗給我吃的。 師父知道我剛出家,又是沉默的性格,可能不敢跟他坐在一起吃飯,所以特別交代蕭師姑多煮一碗麵,在他離開屋子時擺在餐桌上,這樣我一個人才能吃得痛快,吃得自在。 聽到師姑這麼說,當下我感動得潸然淚下,感受到師父那顆體察人意、恆順眾生的慈悲心。我從師父行誼當中看到,他自己有一分,就會給人二分;自己有二分,就會給人三分,永遠都是給人,在「給」的佛法實踐中,結了諸多善緣,給出一座佛光山來。 不捨任何一弟子 一碗麵這麼小的事,師父都會時時想到他人的需要,時時顧慮到他人的感受,給別人一些好因緣、善因緣,這一碗麵已經不是一碗麵,而是一碗滿滿的歡喜與感動,是一碗心中包容他人的心,是以人為本,以眾為我的修行。 大師用這一碗麵的無言身教來說法,可見師父對徒弟的關懷與照顧,師徒之間深厚的道情法愛,不僅在於他的明理嚴教,也在他那恢宏的器度與開闊的胸襟中,展現無遺。 有次我收到日內瓦Du Rhône 巧克力公司的新年禮物,這家超過一世紀歷史以上的公司,他們堅持每天用新鮮材料製作巧克力,其奮鬥歷史、創業精神和傳承,無不抱持給人歡喜的理念,跟師父在推廣人間佛教那種堅毅不拔的精神是一樣的,我便將Du Rhône 認真、敬業的精神,跟師父上人分享。 幾天後我收到師父,遠從台灣寄給我一箱蓮花茶及台灣北港花生糖,回饋我的分享。當時我以為自己在作夢,心想師父每天為了弘法度眾,忙碌的生活中怎麼可能會想到這個徒弟,這就是師父了不起的地方,徒弟在他眼裡無分高低,師父對待一切眾生都心存感恩之心,對待眾生都一律平等。 來自佛光山的這箱食物,不只是一箱食物的關懷而已,這裡面還藏有師父上人時時都在「給」芸芸大眾的關愛,讓人受益,讓人歡喜,不管對象是誰,眼裡永遠都有芸芸眾生。 我在佛光山出家的歲月中,曾有次無明煩惱障蔽我修道之路,感恩因為有師父慈悲的教導,得以讓我翻轉生命。 2004年師父生平第一次踏上葡萄牙的國土,那年師父第一本葡萄牙文著作《迷悟之間》出版,在當地舉行佛學講座、新書發表,當天湧進了四百多位聽眾,有一半是葡國本土人士。葡萄牙國家電視台、廣播電台、新聞媒體等,有感於師父弘揚人間佛教的貢獻,所以爭相來採訪師父,師父將佛法普照到整個南歐伊比利半島上,大眾們莫不皆大歡喜。 那天師父一下飛機,看到道場空間不足以應付未來的發展,在跑香時指示我,未來如果有因緣,要將路口那塊空地買下來建寺,讓信眾有個共修安心之處。面對突如其來的任務,我很是惶恐,欠缺未來觀及遠見的我,沒有考慮到師父的用心,不懂事地直接找了很多道理拒絕反駁師父。 那天我回應師父的話,可說是無視於他人,何況他是我的師父,當時師父一句話都沒有說。 後來幾天,我感受到,師父對我的默擯之,因此我傲慢心逐漸表現出來,覺得自己很努力在工作,渴望被師父讚歎、肯定、鼓勵、讚賞的貪念,盤纏在心中,像是一條繩索,束縛我的身心,不得自在。當時心情極為低落沮喪,這一切只因為師父沒有看到我,所以我度日如年,心裡被無明的烏雲覆蓋。 方便智慧 心懷大眾 後來,師父要離開葡萄牙時,在機場把我叫到一邊去,告訴我,我是他的徒弟,但他無法時時跟在我身邊教導我。師父說,他很對不起我,所以他在每一個當下都迫不及待想要叮嚀我、想要囑咐我、想要教育我、想要督促我,讓我成為最優秀的自己。但我如果不能接受他的教育,未來弘法的日子也就不能以大眾利益為考量。因為我是他的弟子,所以他也在考驗我是否可承受棒喝教育,做一個堪受佛法的佛光人。 當下聽了師父的一番教導,我深感慚愧,原來我資質駑鈍,像匹執迷不悟的劣馬,主人以鞭繩打在我身上,我還不能驚醒,還在慢吞吞地行走,還在無明中自我陶醉。 從師父充滿智慧的身教與言教中,我痛徹心扉,深深感到慚愧,看到師父心心念念都繫念在弟子們的法身上,不捨任何一個眾生、不捨任何一弟子。作為師父的弟子,我沒有他的努力,沒有他的精進,他從來不固執自己的看法,都是看到別人的需要。 「莫嫌佛門茶飯淡,僧情不比俗情濃」,師父對於愛護弟子的心,如〈普門品〉中「應以何身得度者,即現何身而為說法」,充滿方便智慧。從師父心中有大眾的言教與身教中,我願努力做一個堪受佛法的佛光人。師父您讓我這一生做了一個最有智慧的決定,選擇在佛光山出家,您也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師父。 (摘自遠見天下、香海文化共同出版《星雲大師的身教與言教──弟子如是說【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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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心」的師父

文/慧浩法師(佛光山南京天隆寺監寺) 我最尊敬的師父,心思總是很細膩,讓人感覺很溫暖,用現代語來說,他是個「暖心」的師父。 有一年隨師父到大陸遼寧瀋陽參加活動,行程間有一個空檔,師父就問主辦方:「這附近有什麼好玩的嗎?」對方回說:「有一個國家一級森林野生動物園。」「那我們去看看吧!」到了野生動物園,搭乘遊園巴士,一路上隨行的弟子們興高采烈,跟師父介紹園內的各種生態。 「這裡有隻獅子!」「那裡來了隻大象,還有一隻野鹿!」當時師父其實早已因為糖尿病導致眼底鈣化,眼力已經看不清楚了,可他還是神采奕奕地和大夥一起四處觀看。原來師父自己不想看什麼動物,而是想製造機會讓徒弟們出來走走看看,因為師父知道如果他沒有出來,隨行弟子就不可能有因緣出遊。 想到這裡,我已經熱淚盈眶了。平時的師父總是與時間賽跑、分秒必爭,現在竟然犧牲自己寶貴的時間、年邁的身軀,頂著炙烈的太陽,陪著一群小徒弟們逛動物園,師父那分溫暖的心意,讓我們在這次平凡的出遊中,有著刻骨銘心的感動。 身教言教感動人心 在佛光山開山之初,經濟條件不是很好,為了辦教育培養人才,從來不做經懺佛事的師父就經常到殯儀館替人念經,到太平間替剛往生不久的人通宵念佛,這樣可以有多一些單嚫來補貼教育支出。清晨回寺後,師父怕吵到佛學院的執事和同學,他走路很輕聲,開關門很輕聲,盥洗時為了降低水聲,用一條毛巾包住水龍頭,讓水順著毛巾靜靜地流下來,這些都是他不忍動道人心的溫暖慈心。 師父罹患糖尿病之後,病情導致他手腳冰冷,會見客人時,他總是會讓侍者準備一條熱毛巾,侍者問:「師父!您冷了嗎?」「不冷!」原來大多數訪客一見面總會熱情地握著師父的手,寒暄問候,久久不放。如果握到一隻冰冷的手,恐怕相見歡的心情會打折扣,那就用熱毛巾先溫熱自己的雙手,好給人歡喜。 這就是我暖心的師父,心中總有著滿滿的眾生。 師父這樣暖心的舉動,在他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不管是他身邊的常隨眾,或者初拜訪的客人,都能在師父的舉手投足間,或領受那份自然流露出來的細膩和溫暖,深深打動每一個人。 我想這就是佛、菩薩與凡夫之間的差異吧!佛菩薩心心念念都是為眾生、不捨眾生、護念眾生,而凡夫都是為自己、都是利益自己。師父就如同佛菩薩一樣,內心所想的都是能為別人做些什麼?即使他在病痛當中也從來沒有放過假。 2016年師父在高雄長庚醫院進行腦部手術,清除血塊,在腦水腫逐漸消退,病情穩定,清醒第一句話就是跟護理人員說聲:「謝謝!」 那次手術之後,每當講習會或者有機會到法堂親近師父,他總是會問:「我還能為你做什麼嗎?」每聽一次,就淚流一次。我們忝為師父的弟子,每天想的都是「我想做什麼?」而不是「師父!我能為您做什麼?」這就是我們跟師父之間的差距。 師父清楚地看見這個差距,看見了我們可以進步的空間,他為我們創造很多因緣平台,讓我們做中學、學中做;從「做」當中養成「我來承擔」的熱情,從「做」當中發現自己不足之處,讓弟子成為一個有能力、有擔當的人。師父用十二字真言「苦苦苦、做做做、忍忍忍、等等等」來教導我們。 「要在苦苦苦的作務中廣結人緣;在做做做中培養福慧;在忍忍忍中擴大心量;在等等等中靜候因緣。不怕苦、不怕做、不怕忍、不怕等,這十二字真言等於是成佛之道法門。」綜觀師父的一生,不管是「生於憂患」之時,還是「長於困難」之際,他都用這方法,他都能活出喜悅的一生。師父能做到,他相信徒弟們當然也能做到!於是,他把這方法像傳遞一盞明燈那樣傳給了我們,讓我們從「做中學、學中做」當中愈來愈進步,愈來愈縮短那個差距。 慈悲包容溫暖世間 師父!謝謝您的「暖心」,不僅為我們製造出遊的機會,給我們在生活中示現溫暖的身教,更給我們在修行上指引出一條究竟解脫道,那是人間佛教的修行,源自於佛陀的本懷,從生活中去體證,不論在吃飯睡覺、走路說話,做任何事情當中,都合乎佛陀的教法,不離開人間。您曾說:「人,只是自己身上有暖氣還不夠,要把自己身上的暖流,分散給社會大眾。」「佛心就是暖心、慈心、善心;人有了佛心,自然就會散發暖意,溫暖人間,成為溫暖的人生!」原來「暖心」的師父就是「佛心」的師父啊!要我們直接在人間成為一尊佛,弟子願意今生盡形壽學習效仿您,來生來世我也願意繼續學習效仿您。您就像太陽般溫暖著我們,我也願意當別人生命中的太陽,無怨無悔地照耀溫暖別人,我發願要做您一流的弟子! 記得在2013年「海內外徒眾講習會」中,師父公開了他最後的囑咐〈真誠的告白〉,當時的我們內心有很多疑惑。直至今年的2月5日,我們才恍然大悟,原來十年前那一封〈真誠的告白〉是暖心的師父給弟子們的心理準備啊!準備著有那麼一天,當人間的一盞明燈化作天上的一輪明月時,弟子們仍舊可以安守本分,以弘法為家務,以利生為事業。而這樣的心理準備,在三年疫情中已經得到了最好的演練。 這段期間,弟子們回到山上,也沒有辦法近距離看到師父,大家都想要保護好師父。因此師父他老人家不知不覺間走入了我們的精神層面,不需要一定看見師父,師父卻早已經在每個人的心裡了。於是,每當遇到棘手的弘法、人事問題時,我們都會仔細思惟:如果是師父他會怎麼做呢?我們也會在內心不斷複習著師父平時的教導:老二哲學、你對我錯、尊重包容、給人利用才有價值、有佛法就有辦法……這當中「有佛法就有辦法」是我複習最多、思惟最多的一句。 當我沒辦法的時候,那必然是我專注在世間法的好與不好、對與不對,沒有用佛法思惟才會沒辦法。如果心中有慈悲、包容、忍耐、禪定、般若,像師父那樣,觀點必然能有所改變,認知也必然能有所提升,那就會有辦法了。 謝謝師父的身教與言教,改變了我的人生,讓我在面對問題時能正確思考,而不是迷失在問題中,被問題綁住。雖然現在無法當面向師父請益,但是知道師父的身教與言教會一直指引我走向未來。 在圓寂大典中,何其有幸,我是抬著涅槃塔的八位侍者之一,有人問我當下的心情如何?我說:「只想著跟隨師父繼續走下去,此生、來生、未來都要跟隨!」不僅僅是色身的跟隨,更是理念上的跟隨,依循師父人間佛教的理念,以師志為己志,邁步向前。 (摘自遠見天下、香海文化共同出版《星雲大師的身教與言教──弟子如是說【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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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精神永垂不朽

文/彥寬(白雁氣功首席講師) 記得在我四歲時,有一天夜裡,母親教我:如果感覺到害怕、恐懼,你要稱念:「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當時一入耳根,就記得菩薩聖號,從小就喜歡去觀音寺禮拜。 1989年前往澳洲布里斯本留學,白澳政策過後的澳洲華人很少,經常思念家鄉的親人。之後到黃金海岸格里菲斯大學就讀。 有一天,一位學長告訴我,布里斯本有一尊觀世音菩薩,當時內心的激動與雀躍到現在仍然記憶猶新,周末立刻從黃金海岸開了約八十公里的車程,找到這一尊觀音菩薩,從此認識了佛光山中天寺,開始真正學佛、認識星雲大師、閱讀「佛光小叢書」,每個月期待收到刊載星雲大師日記的《普門》雜誌,發心在道場擔任義工、到中天學校當老師。 為大師煮一碗麵 1993年中天寺落成,星雲大師親臨中天寺開光並舉辦皈依典禮,當天人潮洶湧,到處擠得水泄不通,人人都要親眼目睹星雲大師的風采。接著幾天,大師有非常緊湊的行程,我的任務是兩天後,在黃金海岸佛光講堂接待星雲大師。 當時我還是大學生,年紀輕、體力好,工作被安排在機動組,印象中,有四、五批,大約三十幾人等著和大師見面。 下午四點鐘左右,大師一行人抵達講堂,眾人熱情接待,準備聆聽大師的開示。同行有胡秀卿中醫師,他告訴我,師父吃完早餐後就馬不停蹄拜會各處,同時一批接著一批的人都想見大師,到現在什麼都沒吃,你趕緊去煮一碗麵給師父。 當下我立刻去廚房為師父煮一碗麵。因為我是海外留學生,不認識任何人,無須討好任何人,也不怕得罪任何人,我直接走進會客室,大聲地說,師父需要休息,吃一點東西,所有的會談必須先暫停,我就請師父到旁邊的餐廳用餐。師父坐下後,帶著和藹可親的笑容對我說:「這是我的午餐。」 大師其實一直受糖尿病所苦,除了血糖問題,身體也會伴隨著許多的不適,更何況當時大師已經七十多歲,強忍著身體的不適,為了給信徒歡喜,為了弘揚佛法到全世界,所有的苦難全部自己承擔。 在佛教書籍裡,常常讀到僧寶肩負如來家業,弘揚佛法,出家人的威儀都在行住坐臥當中。行如風、立如松、坐如鐘、臥如弓,既是對修行人姿態的形像寫照,也體現出其道行的內涵。 慈悲定力感動人心 隔天晚上在布里斯本市政廳有一場表演,我被安排坐在師父的後方,以方便隨時照護。看著師父身體宛如泰山,安穩挺直坐著,不靠椅背地觀賞兩個小時的表演。這一幕再次讓我佩服師父的定力以及堅忍不拔的精神。 有一次回到台灣,在佛光山桃園講堂巧遇星雲大師佛學講座,幾百人湧入講堂,大師一如往常地將佛法演說得精闢完美,我則是目不轉睛仰望著他。忽然間天花板一聲巨響,似乎有某些結構斷裂,現場許多人驚呼尖叫,甚至有人跳起來,我卻看到大師在法座上如如不動,處變不驚繼續說法。 從生活中的細節,可以看出一個修行人的境界,幾次有幸在大師的身邊,親眼見到他的甚深微妙定力,讓信徒隨心滿願的慈悲心,為教捐軀忍受病苦折磨。 2023年7月,在澳洲墨爾本佛光山見到師父的銅雕立像,眼淚頓時間奪眶而出。這一尊銅像,讓我依稀看到星雲大師昂首挺胸帶著笑容,邁步向前的威儀,卻同時看到天然形成的青銅氧化,分布在大師不同部位。我深信這是上天要我們知道一代高僧星雲大師,為佛法、為眾生、為世界和平奉獻生命,即使傷痕累累,仍然要帶領著我們走向光明,走向希望,走向圓滿的人間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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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燈相續照大千

文/符芝瑛(《傳燈──星雲大師傳》作者、《人間福報》前社長) 佛光山開山祖師星雲大師圓寂距今將滿一年,我卻是首次提筆書寫緬懷師父的文章,或許因為內心深處始終不覺得他已然離去。 從《傳燈》結緣,乃至在《人間福報》與上海大覺文化傳播公司領職;從原本對佛教一無所知,到皈依座下,成為全世界數百萬佛光人之一。三十年的回憶,仍是那麼鮮活明晰,歷歷在目,讓我放不下,不捨他離去。或許因為拜讀了一年來眾多賢達學者與弟子善知識們寫的緬懷文章,慚愧自己才疏學淺,不知如何再添上一筆,用哪個角度表達對星雲大師的敬重愛戴。 思之慮之,以下謹就我個人撰寫《傳燈》的心得,以及親近師父的感受,與大家分享,作為緬懷大師的補遺。 《傳燈》開啟歷史長卷 星雲大師近一百年的人生,就是一部近代歷史長卷,他不但參與了歷史,更開創了歷史。 1927年他出生當天,北伐時期軍閥孫傳芳開戰,隆隆炮聲與嬰兒哇哇哭聲,揭開了生於憂患的序幕。十歲那年父親外出經商失蹤,他跟隨母親四處找尋,到南京見證了日軍屠城式的大殺戮,死傷遍野,哀鴻觸目,在他幼小的心靈烙下了人間疾苦的印記。 雖然父親可能已經罹難,尋親未果,卻種下了到南京棲霞山出家的因緣。從孩童到青年的歲月,他看到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也看到了佛教敗相,更相信改革佛教能夠教化人心,安定社會,僧人尤其應該擔負起救亡圖存的責任,具體落實到投稿雜誌,辦國民學校等。 百年歷史的關鍵,也是他人生的關鍵,應該算是1949年組織僧侶救護隊跨海東渡台灣,守護風中殘燭般的佛教一盞燈來到台灣。 台灣光復初期,民生凋敝,他度過漂泊流離的幾年。駐錫宜蘭之後開闢了人間佛教的試驗田,培養第一批本土弘法人才,為佛教打下基礎。同時正是台灣政府「推行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打下經濟民生基礎的重要時期。兩者的節奏與氛圍儼然齊頭並進,充滿荊棘也充滿希望。 當大師到高雄開創佛光山,一片佛教的藍海出在眼前,許多未知包含許多機會,大師把一個「鬼都不會來」的荒山,建設成「殿宇輝煌,聖賢流芳,行解並重,八宗兼弘」的道場。那個生機勃勃的七十年代,也是台灣的藍海時代,政府開始了改善基礎設施及產業升級的十大建設,勇敢的台灣人一卡皮箱走世界,活絡輕工業與貿易,日後方有躋身亞洲四小龍的契機。 時代創造英雄,英雄創造時代,緊接著國際化、全球化浪潮捲起,交通便利,人口遷移,星雲大師吹起人間佛教走出去的號角。美國西來寺建成後數十年,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長流五大洲,可說有太陽升起的地方就有人間佛教。佛光山全球道場在弘揚佛法之際,春雨潤物細無聲地擔負起種族融和,文化交流,國際往來,民間外交等角色。同時還加入聯合國非政府組織,在慈善公益,生態環保方面發揮宗教的支撐力量。 時序進入二十一世紀,人類面臨諸多衝擊挑戰,佛光山在星雲大師領導下,早就運籌帷幄,全球各地佛光會發揮高效率的組織能力,參與過「921大地震」及「汶川大地震」救災。台灣新冠疫情凶猛,佛光山率先提出捐款向國外購買疫苗(可惜因為政策阻擋,未能繼續)。聯合天主教及其他宗教,舉辦祈求世界和平大會,提倡環保救地球……凡此種種,對照如今戰火四起,氣候異常,災禍頻仍,不僅叫人喟嘆,為何那些當權者不能學習星雲大師的遠見慈悲? 我曾經三度整理星雲大師的大事年表,每每都有看他的平生,如同看一幅歷史長卷之震撼,有山水潑墨恢弘壯闊之處,也有工筆細描動情之處,條條羅列,筆墨不能盡。 以上是從時間的縱深來回顧星雲大師的一生,篇幅所限,個人能力所限,必定不夠周全,下面我想說幾件與師父親近過程中發生的故事,或許可以從小處彌補不足。 如師,如父,如師父 《傳燈》一書出版後流傳甚廣,我也學習師父雲水各地,分享心得。許多次有人問我,為何會去為師父寫傳記,其實我自己也「莫名其妙」,搞不懂其中奧妙! 1993年,我任職天下文化出版公司,創辦人高希均教授交付這個任務,我既不懂佛教,也不感興趣,想保住飯碗只能接受。不過為堅持新聞記者的信念,我向他提出「三不」前提:一,我不是佛教徒,也不會成為佛教徒,不用費心度我。二,我純粹是工作,不必招待。三,寫完之後會給他過目,但不能隨意修改。當下正心中忐忑,他卻平常心的回答:「我星雲這一生中沒有什麼不能攤在陽光下。」之後兩年,我通過採訪「聽其言」,跟隨世界各地「觀其行」,還接觸很多人「旁敲側擊」。經過我嚴格的檢驗,的確,星雲大師事理圓融,言行如一,智慧人格像陽光一樣,融化了我這個「鐵齒」的新聞人,主動皈依,心甘情願喊一聲「師父」。 三十年情緣,我何其有幸,他對我而言「如師,如父,如師父」。 如師──初接觸師父,三十多歲,年少輕狂,貢高我慢,應對進退不如法,但師父對我非常有耐心,從佛法到做人,身教言教,與其說是我幫他寫傳記,不如說是他陪我成長,陪伴我一點一點領悟。 我在佛光山有一個外號叫做「會跟」,不是很有慧根的慧根,而是很會到處跟著師父跑。有一次我跟隨師父到馬來西亞弘法,他問我這樣跑來跑去,家庭方面如何兼顧,我說,很感謝家人對我的支持與理解。師父接著問我有沒有跟家人說謝謝?我說,不用講出來,他們應該知道吧!大師說,你要把你的感謝說出來啊!愈是親近的人愈要把感謝說出來。我一聽猶如醍醐灌頂,深受啟發,立刻打長途電話回家,感謝爸爸媽媽還有我先生。 如父──師父與家父年歲相近,對我也如孩子般愛護支持,記得他命我從上海回台灣接任《人間福報》總編輯,一年後又讓我兼任社長,我對自己沒有信心,在電話中跟師父說,怕給師父「漏氣」,他笑了,回答說:沒關係,他會給我打氣! 另外,家父、家母兩年內相繼因病辭世之後,有一次到師父身邊請安,我淚眼婆娑,跟師父說我變成孤兒了,師父慈愛的安慰我說,能夠讓父母以我為榮,接引父母親近佛法,他們應該無憾。 如師父──在寫《傳燈》之前,我對佛教的刻板印象是老邁顢頇,迷信封建,與世隔絕。慢慢了解星雲大師致力一生的人間佛教之後,驚異的發現佛教有青年,有幼童,生機勃勃。佛教重傳承,也不忘現代化,經得起科學檢驗。佛教是人生的加油站,佛教的三好四給五和,可以連接到生活的各個面向。而他提倡佛弘法的方式創意多元,除了法會共修,有報紙電視,有讀書會,有合唱團,人間音緣,滴水坊等等,不同因緣,不同根基的人都能走進來,找到自己適合的位置,發揮自己的潛力,寄托自己的法身慧命。 師父曾說,所謂傳燈,就是一燈傳百燈,百燈傳千燈,千燈傳萬燈,燈燈相續燈燈無盡,傳燈是傳一個歷史,傳一個美好的內涵,人人也都可以傳燈,可以傳信仰的燈,傳道德的燈,傳知識的燈,傳慈悲的燈,傳好因好緣的燈。緬懷星雲大師,或許最好的方法就是承接他的理念,將人間佛教這盞燈傳下去。 星雲大師乘願再來時,人間佛教之法燈必定光照大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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