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作家】 奧爾嘉.朵卡萩與《雲遊者》

文/朱玉昌 |2020.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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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遊者》圖/大塊文化提供

文/朱玉昌

讀波蘭作家奧爾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的小說《雲遊者》(Bieguni),千萬不能用閱讀一般小說文類的習慣去讀它,否則,很容易陷入不知所云隨即闔上書本,要不,就是錯過了作家想賦予小說真諦的深度和廣度。

拋掉傳統小說創作從序幕開端、發展高潮到結局尾聲的老哏結構,朵卡萩像個馬不停蹄穿梭於時空的旅人,隨興地將長短不一,看似各自獨立的隨筆或報導,按著旅途順序收編入稿,率性地流露出一分讓人捉摸不著故事前因後果,看不清時間來龍去脈的迷離情境,這種碎片式和不停被打斷重組的編撰書寫,閱讀者如果沒有足夠接上地氣的背景知識,的確難以親近。

虛構情節與史實交融

朵卡萩目前在台灣共出版三部小說繁體版,無論早先出版的《收集夢的剪貼簿》(House of Day, House of Night)、《太古和其他的時間》(Prawiek i inne czasy)還是甫出版的《雲遊者》,風格皆以細瑣微觀的視角,在不同時空中刻畫出人物內心的所知所感,但《雲遊者》不同於前面兩部著作,涉入的時空不再侷限於波蘭社會底層一幅幅百姓素描的拼貼,而是跨越地域疆界,將重心交織在人類外在肉身機體與內在心靈肌理的對應探索。

這部《雲遊者》共輯錄大小段落章節116回,囊括速寫、隨想,語錄書信和情境創作,時空涵蓋過去跟現在,內容摘記行旅中的心情點滴,又不時關注在臨床解剖學的發展歷程,虛構情節與史實交融,文體結合札記、散文與中篇、短篇小說,故事篇幅長則超過30頁,短至兩行,整體敘事呈現複雜而多元地非線性結構,是一部難以在一時間內得以說清楚講明白的新式小說。

朵卡萩小說這種不按牌理出牌的執筆構思,顯然受到德國法蘭克福學派(Frankfurt school)大將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長期偏愛的反總體式「星叢」(constellative)文體影響。這種文體具有「斷片」特徵,結構沒有嚴密形式的邏輯,全部圍繞著核心理念「鬆散」地聚合在一起,且文字常帶有「格言」式的省思。簡白地說,每位作家作品都是夜空中的繁星,每顆都能綻放星光,沒有哪顆獨占優劣,只有強弱差別而已。

顛覆傳統小說想像

小說透過一名旅者眼光作為第一人稱主述,旅者密切記錄著身旁一切,行動悄無聲息不鑿痕跡。旅者串聯起筆下數10個乍看相互矛盾的故事,雜糅怪誕與魔幻元素進入現實生活中,她讓這些碎片化情節自然地撐出一個似幻似真的微妙世界。朵卡萩充分享受著閒散漫談的調性,在大故事裡不斷套入小故事,將幾個情節相近的點連成一個面,再讓故事中某個情節重複登場,這種蘊含「包孕」、「連環」、「重複」的創作技法,猶如《一千零一夜》般浩渺。如果不想理會作者賦予的深意,當作一本短篇小說集閱讀也會別有一番滋味。

順著《雲遊者》開頭幾回章節看去,無疑是作者成長自述,但真實裡又帶有虛幻,令人難辨真假。敘事緩慢而邏輯跳躍,給人有種條理紊亂不易釐清頭緒的感覺,但靜心往下探究,朵卡萩一手策畫的精細布局逐漸浮現,此時才會赫然發現,原來作者暗藏的桃花源早已坐落在有緣人的心底。

仔細咀嚼朵卡萩鋪陳的斷片塊面並非零碎的單一敘述,而是意圖建構一個龐大的生命網絡,這個網絡與她生長的國度「波蘭」密不可分,稍微了解波蘭歷史便知,波蘭存在於歐陸大地上,曾經承載過幾回消失及重現的命運悲情,正是這樣環境,孕育出朵卡萩創作思路從一方時空迅速跳接另一方時空的風格特徵,這種邏輯建構無非想抓住當下思惟的直覺反應,而不是建立在人、事、物情節的設定。

顛覆傳統小說想像,章節變換充滿奇趣,筆調睿智中略帶詩意,也只有朵卡萩能夠將書中像〈凱洛斯〉裡那位中風教授體內潮湧的血液幻化成回顧一生的經歷;從〈約瑟芬致奧皇的三封信〉中撿起一顆弱小乞求的心,轉變為堅強無懼的不死賭咒;把沒有〈菲利普.費爾海恩〉對截肢無悔的執迷,就沒有人體〈阿基里斯腱〉的醫學故事細說從頭。

還有諸如「化妝品工業認為旅行現象是個縮小版的居家生活」,既有趣又帶點孩子氣;「每年有愈來愈多人被驢子踹死,而不是死於空難」的幽默,以及像「人體內平均所含有的硫量,足以殺死一隻狗」,或者「世界只有一個,我們別給自己找麻煩」等警語,這類朵卡萩式的醒世智言一如星叢文體不時就會發出的真理格言,處處穿插在字裡行間。

充滿百科全書般熱情

全書布局設計,朵卡萩藉由相同書名章節裡一個全身包得密不透風的雲遊女子道出創作的價值關鍵,「誰停下來,就會被石化」,「強迫自由的人搬到特定的居所,這種居所對自由的人來說,就是種判刑」。意有所指作家創作就該創新,停留公式化套路無異自入框架,這一章節等同朵卡萩高分貝地向傳統小說文體作出叛逆性宣告。

讀罷《雲遊者》,深深讚佩朵卡萩駕馭文字的功底,以及整合心智的高難度新創模式,由此,也就不難同理瑞典學院評委為何讚譽她「在敘事想像上充滿百科全書般的熱情,代表著一種跨越邊界的生活方式」而授與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桂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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