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花

文╱陳昭平 |2020.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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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armennano

文╱陳昭平

在家長體罰子女還視為天經地義的那個年代,有時,母親急了,或是懶得去找掃帚,就會順手掐兩下我們沒有衣物保護的手足,當成教養的手段。母親掐人,很痛,是那種電擊瞬間神經反射的痛,有時頭皮還有發麻的感覺。她的手指很有力,我想那是來自於生活的磨練。

在家裡的客廳還可以當成工廠的那個年代,租屋,即便再小,也是堆滿家庭代工的原料、半成品,或是已經綑紮妥當等待廠商收回的成品,畢竟那時單憑父親一人的薪水不足以餵飽一家七口人,更何況一年還有兩次三四個人的學雜費待繳。印象所及,最先出現在家裡的代工品是荷蘭豆和綠豌豆,後來是緞帶花。荷蘭豆莢要掐筋抽絲,綠豌豆得剝仁,至於緞帶花則是要掰下成疊的綠葉和花瓣,再依照固定的工序將花葉紮上鐵心的綠枝,最後插上毛茸茸的花心。

不論是哪種代工,在在都得依靠指勁,尤其是食指和大拇指,用力,再用力,所以,母親不只手巧,並且有力;連帶地,即便我常藉故偷懶,逃避家庭代工的勞務,我的手指也很利,這是國中時,有一次當我感覺自己的指甲只是輕輕滑過同學的手掌,卻將他的食指劃開一道很深的傷口時才發現的事情。

所以我對瑪格麗特這朵花的反射就是一個兩指夾擊的痛覺──掐。瑪格麗特,是那時客廳裡最常見,沒有生命的假花。

瑪格麗特,是插花時常見的花材,對多數人來說應該不陌生。關於她的身世有兩個說法:一說原生於澳洲,這似乎不可信,因為瑪格麗特在十五世紀時就已經栽培於法國,因而有「巴黎雛菊」的別名,而澳洲的原住民卻要等到十七世紀的大航海時代,才開始接觸歐洲人。所以,比較接近的實情應該是,瑪格麗特原產於北非,靠近西班牙,那個見證三毛和荷西一世情愛的加那利群島。

關於母親的家鄉,還有她少女時代的生活,不知道是那時的我們太年輕太多雜務,或是不懂得發問的技巧,總之她很少主動向我們提及那個時段的回憶。後來我整理她曾經不經意洩露出來的片段,也只能勉強拼湊出一個大概,而那個拼圖留給我的印象就是,母親一輩子最好的時光,可能在認識父親之前,也或者還勉強維持到生下我時,就已經結清。也因此我始終懷疑,人一生的幸福是不是真地就像信用卡,有個固定的額度,超支之後就得淪為卡奴?

瑪格麗特這朵花最爛漫的地方是,你可以優哉游哉坐臥綠坡上,心裡想著他,同時用蔥白的玉指,慢慢掐下一瓣又一瓣的花舌;手連嘴,嘴順心,喃喃吐出你和花之間最私密的占卜:「love me? love me not ?」當最後一片花瓣落下,瑪格麗特便能為你釋疑──你的他心裡有沒有為你空出一個位置。所以,瑪格麗特又有一個別稱──「少女花」。

我想,或許這也是母親終生的疑惑吧。至死她都沒能原諒父親,即便在家祭的靈堂上,任誰祈求,她都沒能允准父親為她獻上一炷香。

小情小愛,向來不喜於古文史籍,不過他們卻是市井之間最真實的生活感受。所以,「掐」這個字多見於明清以後的章回小說,像是《封神榜》和《西遊記》裡的「掐」指一算。至於「掐」花這個詞彙,在《金瓶梅》的小說裡就已經出現,來到《紅樓夢》的第一回,當賈雨村(假語存)在甄士隱(真事隱)的客房中,「翻弄詩籍解悶。忽聽得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外一看,原來是一個丫鬟在那裡掐花兒……那甄家丫鬟掐了花兒……」就此引出大觀園裡,男女情愛,虛實人生的辯證。

真花也好,緞帶花也罷,我想如果可以用一朵花來代表母親,我會選擇瑪格麗特,即便她的最愛可能是簪朵白茉莉在她的髮上,用清幽的花香舒緩她長年的頭痛。

「掐」字,形聲兼會意,字義始終一貫,「爪刺也」。溯源「掐」字,可以推至︽說文解字︾的小篆,金文和甲骨文裡還找不到它的蹤跡。至於他的偏旁「臽」(讀音如「陷」),則是人陷坎中之意;另外,歷代留下來碑帖法書中,也幾乎不見名家書寫這個「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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