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人物31 石黑一雄 對AI時代的文學省思

楊慧莉  |2021.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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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慧莉

目前,人類已進入AI時代,讓人既期待又怕受傷害。2017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今年推出新作《克拉拉與太陽》,不僅再度藉由作品探索人性,也透露其個人對這個時代憂喜參半的觀點……

文學路上
求新求變突破瓶頸


石黑一雄(Kazuo Ishiguro, 1954-)出生於日本長崎,五歲隨家人移居英國。年少時曾因喜愛英國披頭四樂團及美國創作歌手巴布‧狄倫而嚮往音樂生涯,不過最後走上小說創作之路。

自一九八二年起創作至今,石黑一雄共寫了八部長篇,一部短篇。創作量雖然不多,但幾乎每部都備受矚目,尤其是一九八九年獲得布克獎的成名代表作《長日將盡》、二○○五年的《別讓我走》、 二○一五年的《被埋葬的記憶》,個個擲地有聲,前兩部還被改編拍成叫好又叫座的電影。

石黑一雄的小說世界情感飽滿,環繞記憶、遺忘等主題,探索人性與身而為人的真實處境,一如二○一七年獲諾貝爾文學獎時的評審佳許:「在這些充滿巨大情感力度的小說中,他揭露了隱藏在我們自以為是的安身立命之道背後,那個無底深淵。」其作品的深度,由此可見。

作品回應人生

今年三月二日,石黑一雄推出了睽違六年的新作品《克拉拉與太陽》(Klara and the Sun),講述一具專為孩子設計的陪伴型AI機器人「克拉拉」的故事。當克拉拉被當作商品,在店裡等待客人上門來買她時,她仔細研究過路人的行為舉止,並開始想知道什麼是「愛」。小說觸及人類經驗的深刻面向,透過機器人的眼睛叩問人性與愛的真諦。

其中一個經驗面向是,人類渴望證明自己有存在的價值,總希望此生不虛此行,相信自己的存在是有目的的。石黑一雄在許多作品中都會探索這個面向,只是從不同角度。他表示,這也是他覺得人類令人佩服之處,「我們不會甘於吃飽、孕育下一代、然後死去;總會希望有所貢獻……當我們說自己表現不錯,通常不只是從職業的角度,還包括在各種人生角色中恰如其分。」

為人父母是《克拉拉與太陽》的另一個經驗面向。小說家表示自己也受益於這個角色,「若非有當爸的經驗,還真不知自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或作家。」他表示,在為人父後會以更長遠的角度看待事情,而不再受限於個人短暫的一生。當有人質疑養兒育女會占據作家時間,他認為「所言差矣」,因為作家並非只是「坐」家,光出產文字就好,也得有人生歷練,才能提出回應。

創作仍處巔峰

不同於石黑一雄的先前小說,《克拉拉與太陽》的主述者是一個機器人。主述者對這個世界的感受,完全受限於自己的觀點,小說家善用此限制製造出許多效果。

此外,石黑一雄過去的小說主述者清一色的都在回看陷入自欺、悔恨或無法彌補錯誤的過往生命。但新作品的主述者「克拉拉」卻是一張「白紙」,她往前看,「她有著小孩的視野,看到的東西跟我們不一樣,在學著如何成為人類。」

二○一七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石黑一雄不免想到,戴上這個有如終身成就獎的文學桂冠,自己的文學生涯是否已經觸頂了?但他留意到那些過去曾風光一時的音樂人仍繼續創作;他的偶像巴布‧狄倫不斷嘗試新事物、重塑自我,一九九七年還發表新專輯,讓他備受激勵,表示「第一次我意識到老了還是可以繼續從事藝術創作」。

事實上,石黑一雄也沒被桂冠的光環給沖昏頭,秉持他一貫的實驗精神,不斷創新。新作品算是《別讓我走》的姊妹作。他表示,「某種程度而言,作為一名作者,你會在情感上不斷跟自己之前的作品對話。《別讓我走》其實就只是傷感,但並不那麼悲觀,創作《克拉拉與太陽》時,骨子裡有點想回應這個觀點。」

作家生命動能

或許,在石黑一雄的文學視野裡,人類的處境不免顯得有些孤寂和蒼涼,但作家本人並不悲觀,包括身處後疫情時代。

過去,石黑一雄向來一早醒來就充滿期待。每天,他有想見的人,也特別喜歡跟陌生人、老友、家人說說話;跟人交談,總能給他靈感,激發一些新的想法。但疫情一來,維持社交距離,打斷他熟悉的作息。即便如此,他覺得我們仍有許多需要思考的事情,不光是疫情的問題,還有其他的社會問題。

對石黑一雄而言,這些社會問題都深具挑戰性。有人可能為此覺得沮喪,但他反倒覺得這是他每天起床的動力,去深入探討問題,或是讀讀書,常常會有這本書有趣、這些想法有意思的喟嘆。諸多種種,讓他有感而發,「過去一年多來發生了一些可怕的事,許多人失去了他們的摯愛;儘管如此,這段時間並非一無是處,全然無趣。」


文學視角
AI時代 該何去何從


石黑一雄的作品,向來有許多人性面的探討,新作品也不例外,這次還同時加進了他對AI(即人工智能)時代的深刻見解。

AI襯托人性

在新作品中,作家創造了一個機器人朋友,其功能是陪伴青少年,讓人不寂寞。之所以創造出這個角色,石黑一雄表示是因為對AI的世界很有興趣,也很幸運的跟一些領先的業界專家聊過,只是他從沒想過要寫一個有關AI的小說。

「克拉拉」這個角色是來自童話世界。小孩子的世界充滿奇思異想,如月亮會說話、打開窗戶爬上梯子就能攀月,這讓小說家深深著迷。於是,藉由這個角色,他將純真和希望帶進小說,讓角色即使踏入反烏托邦的黑暗世界,仍然保有天真和希望。

對AI時代的理解,也讓石黑一雄意識到所謂的「人心」已不可同日而語。過去,我們自認個人的獨特性來自於人人有個不同的靈魂。但在新小說中,作家對此提出質疑:我們所處的世界充滿人工智能和大數據,當這些事物充斥在生活裡,內建的靈魂觀念也備受挑戰,讓人不禁產生了這樣的念頭:或許我們只是一堆演算法下的產物。這也是《克拉拉與太陽》闡述的中心思想之一。

此外,石黑一雄也從AI時代任務、目標導向的特性得到一些啟發。比方說,小說主角克拉拉被賦予一個呵護主人的任務,確保購買她的女孩不寂寞,也不受到傷害。這種角色不就跟人類的母職一樣嗎?母親多半也是極盡所能的保護自己的小孩。於是,他將這個新作品獻給已故母親。

石黑一雄認為這也是人類了不起的地方。「我們不是機器,但有些事已經很強烈的內建在我們身體裡。有很多人只要在孩子身邊,就會興起強烈的保護衝動,而人類還有許多類似衝動,這也是讓我對AI感興趣的部分。」

文人職責所在

作為反烏托邦小說,《克拉拉與太陽》亦描繪了AI世界的黑暗面。透過克拉拉的視角,我們看到不久的未來,人工智能、基因編輯等新興科技將改變和分化社會,即過度強調智能,也會產生一些有害的副作用。

不過,石黑一雄仍對科技革命抱持樂觀態度;深感AI之起,猶如當年的工業革命,讓世界處於一個全新時代,只是凡事有好有壞。他期待AI改善醫療,卻不希望重蹈工業革命的覆轍,發生如突襲他國、奴役童工、把人當奴隸等違反人道之情事。

他表示,當人類創作故事改拍成電影,或單單只是故事,就可以讓大家在見面時互通有無,這很重要,因為如果少了這個,壞事就有可能發生,人人也許就孤獨以終,社會也無法以文明的方式運作。作為非科學人,他深感確實該好好想想如何在許多不同領域重組社會,而這也正是文學的價值,所有藝文人士的社會責任,「藉由創作小說、電影或電視劇本,提供社會一個可針對某些事情進行辯論和討論的平台。」

寄望良善人性

石黑一雄相信,有朝一日機器人有可能會跟小說家競爭,或許還會超越他們,「人工智能寫出來的小說,不僅會跟英國小說家麥克伊旺(Ian McEwan)的無分軒輊,可能還會創造出一種新類型的文學,就如同現代主義讓小說改頭換面那樣,因為人工智能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

而他也樂觀以對自己將被取代之事,「說起文學,像我這樣的人也占據文壇太久了,除非我們退到一邊,否則年輕人很難上來。」說此話時,他帶著些許驕傲,因為自己的女兒也步其後塵,出版了她的第一本小說。

是否被取代,小說家或許已不放心上,但對於AI時代潛藏的危機,石黑一雄則不諱言自己其實是有些擔心的。於是,他創作反烏托邦小說《克拉拉與太陽》,讓世人對AI時代可能帶人走向完全反烏托邦的世界有所警惕。

那麼,該如何讓AI時代利大於弊,受益於它,卻不讓它摧毀人類既有的文明呢?小說家讓機器人主角學習「當人」,努力完成陪伴小主人、不讓她受傷害的任務,以此歌頌人性光輝面。於此,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或許,良善的人性,仍是駕馭科技的最佳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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