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第11屆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人間佛教散文-參獎】空布施(下)

得獎者/王貞君 |2022.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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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獎者/王貞君

我進屋裡把素粽交給邵阿嬤,邵阿嬤很是歡喜,忙著找出一本方格作業簿要我翻閱,我於是得以親眼目睹傳說中的「心經手抄本」貽鈞版,不是市售的那種「摹寫本」,是在一格格空白的方格裡,一筆一畫一撇一捺,自行抄寫的手抄本;沒有歪斜飛踢、沒有張牙舞爪,一個字一個字安分守己地待在格子裡。

阿銘哥說,感覺統合地訓練幫了忙,劉醫師的藥也神奇:「可以有效提升孩子大腦中『多巴胺』與『正腎上腺素』的作用,藉由阻止『神經傳導物質』被回收到『突觸前神經細胞』,進而提升專注力。」在女兒身上多所用心的阿銘哥,也變得專業了。

於是,一個字一個字安分守己地待在格子裡,沒有「乖張」,只有「乖巧」。這些「字」們都好,《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的二百六十個字盡皆安好,邵阿嬤欣慰地笑著。我有一種感覺,貽鈞的字,正在格裡緩緩熟成,緩緩熟成。貽鈞的心,也是。

感覺諸佛菩薩、十方大德還有親愛的大家都在幫她,她自己也在幫自己。做體操;練二胡;抄《心經》;還有還有許多。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我虔敬地捧著,逐頁翻看「……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貽鈞抄寫的經文並無標點,也無斷句,雖然也還沒有能力讀懂,但她如實地將每個字刻鏤在格子裡,堅持一天一遍,而且篤定、沉穩,彷彿正默默昭示著:一字一信念,一字一能量。

駑鈍的我,迄未將《心經》背熟,但在翻看瀏覽的過程中,我發現一件事。這本作業簿,每頁有十四行,一行有二十一格,一頁即可把《心經》完整抄寫一遍猶有餘裕。題目的八個字「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理所當然獨立寫在第一行,內文則從第二行空兩格開始,「觀」字寫起,寫到最末一字「訶」,寫足二百六十字,剛好到最後一行,一氣呵成,功德圓滿,而每一頁的最後一行都會留下十一個空格。

我虔敬地捧著,繼續翻看,不時接觸到邵阿嬤欣慰的眼神,我逐頁瀏覽,直到發現這個有趣的現象:前面二十幾頁,每頁的最後一行全都留下十一個空格,非常一致。可是,怎麼……後來的頁面,空格竟增多了?「菩提薩婆訶」整組字有時升高一格,有時升高二格三格,時高時低,其中有幾頁更直升頂格,還有一頁的「菩提薩婆訶」竟提前寫到上一行去。這是怎麼了?是漏字嗎?是嗎?就是漏字吧!

我指給邵阿嬤看,阿嬤慈祥地笑笑:「仙人扑鼓有時錯,腳步踏差誰人無?」是啊,誰人無?金魚腦如我,不也常被叨念忘東忘西、丟三落四?是啊,誰人無?但,作文班老師的職業病使然,讓我決定幫這乖巧上進的小女孩找出每頁漏掉的字。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不異色』……」我逐字讀著,虔敬地找著……「色不異□」,接下來的「空」呢?「□不異色」,前面的「空」呢?「色不異空空不異色」這句漏掉了兩個「空」字;繼續逐字讀著,找著……「色即是即是色」,這句漏掉「空空」二字,原文應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持續找著……又找到「是諸法□相」;再找到「是故□中無色」;更找到「照見五蘊皆□」。

我空了!結結實實地空了!她每頁漏掉的字不一樣,但漏掉的沒有別的字,除了「空」,就是「空空」。二百六十字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經文中有七個「空」字,她輪番讓他們空掉。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她是知道「空空」的,她不要「空空」,她不是「空空」。

我跟貽鈞的爸爸阿銘哥說了,阿銘哥回給我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早說了……她一定還有幾扇氣窗是開著的。」阿銘哥深信自己的女兒總有一天會和這個美好的世界重新聯結。看來這一天是不遠了。

貽鈞仍在簷下拉著二胡。運弓平直的她,力度也均勻了。「嗯,貽鈞不笨!不是空空。貽鈞不是空空。」她滿意地笑了,笑出聲音來。輕輕柔柔的笑聲躲在空弦Do來來回回的單音裡面。「Do──Do──Do──」她一邊拉著空弦,一邊覺得很安全、很安心。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一心不亂,一絲不苟,一氣呵成。

阿嬤跟爸爸把貽鈞喚了進來,爸爸囑她以後要切實寫好每一個字:「貽鈞不是空空。不管別人怎麼說,妳都不會是空空。」

邵阿嬤說:「《心經》的空不是那個空啦!你們還不懂。『空』很厲害唷!看起來好像是『無形無相』,但『空』如果進去方的,就變成方的,如果進去圓的,就變成圓的。師父說我們要將自己的心量擴大,擴大到像『空』一樣,就什麼事都無罣礙了。」我聽得肅然起敬,我知道邵阿嬤講的是「隨方就圓」,是「無所不相」。貽鈞一旁傻笑,笑我們一直在講「空」吧?

阿嬤要她洗洗手,泡茶請阿姨喝。貽鈞順從地點頭笑笑,清和而莊嚴地說:「茶布施。音樂布施。微笑布施。」阿嬤嘉許:「貽鈞愈來愈聰明了!阿彌陀佛!奉茶可以為人解渴,二胡可以拉出好聽的音樂,跟微笑一樣,都會帶給大家信心和喜悅喔!我們貽鈞開智慧了!」

貽鈞似乎也想回饋阿嬤:「好話布施。額樂布施。」然後又無厘頭地轉向我面前的素粽:「菜粽布施。食飽布施。」哈哈!真有意思!這祖孫兩人是在接龍吧?祥和氣氛下的接龍。阿銘哥看著兩人在興頭上,也湊起熱鬧:「那……爸爸有沒有布施?」貽鈞定定地看著爸爸,沉默半晌,迸出:「空布施。空空布施。」

「蛤?」

冷不防,貽鈞又補上一句:「要空,才能有。」

這個下午,這小女生幫我們開了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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