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的日出與日暮

文/邱傑 |2022.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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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舊日暮亭。圖/邱傑
日本舊日暮亭的瀑布。圖/邱傑
作者繪與妻子約會於桃園虎頭山上的太陽亭。圖/邱傑

文/邱傑

我們坐在日暮亭畔,看著對岸瀑布水流,彷彿聽見水聲譁然,岸遠瀑布也小,其實是聽不到水聲的,我明白這是錯覺。

亭這個字是象形的,上頭一個頂蓋可供遮風避雨擋太陽,下方無論一隻腳或四隻腳或許多腳都是亭,六腳的就叫六角亭,八腳的就叫八角亭……而造字者的原始藍本似乎只是一座單腳的亭,所以亭就寫做亭。

亭令人想到停,人站在亭子邊就是停。或許人們總是行走匆匆,來到亭前,理應停一停,就像此刻的我。

坐在日暮亭,忽然想到幾個月前才造訪的兼六園船型亭,也想起許多亭子,包括家鄉一座太陽亭。



去兼六園時已是晚秋,飄著微雨。

到訪那個異國之園我是十分興奮的,從青澀少年時代不知在哪裡讀過描述兼六園的文章之後就對她充滿了憧憬,只惜此時秋楓錯過而冬雪未臨,更遠離春櫻灼灼與夏日翠青蒼蒼。但正因此而遊人不多,倒是增加了幾分靜美。再走幾步發現秋楓其實也沒有錯過,每一片充分變了色的葉子我們都仍能一一欣賞。

此刻楓葉不再懸於樹梢而是平鋪地面,鋪得如錦似繡,密織如毯,重重疊疊。

日本楓和北歐北美楓差異性頗大,北歐北美的楓有如當地人之高大挺拔,葉子長得豪邁大器,葉子幾乎都比大人的巴掌還大,甚至大過人臉;而日本楓葉纖纖細細,小如小碟,還有更小如清酒杯口的,一整片葉可以輕易投進一個清酒杯,真是我見猶憐。何以同樣的高緯度,植物形狀差異如此之巨?是小小楓葉的楓造就了日本人的細緻?還是身材相對小了些的日本人浸染出小小葉片的楓樹品系?

滿園盡是萬紫千紅五顏六色的玲瓏小葉鋪地,教人捨不得踩它們一腳,愈往林深處愈覺清涼沁人,兼六園的美慢慢回溫到文章裡的情境。

偶有雨絲飄飄,雨漸大時,正好來到一座亭,是一個石材和木材共構的船型之亭。說是船型也只是一個輪廓,古拙,平板,沒有裝飾,沒有雕刻或對聯,連顏色都沒有塗刷。

其實日本的亭、屋、樓、寺、橋、碑、柱……大多沒有裝飾,沒有顏彩,木頭便是木頭,石頭便是石頭。

或許這亭幾百年來都是如此形狀吧?即使腐朽重建,也是代代因襲舊式,不生不滅,不增不減。整個兼六園皆可窺看昔時樣貌,據說一樣也沒更動過。於是這亭這園便有了看頭,可以讓現代人窺看幾百年前的時空。

在古舊的石橋、石階、石牆石塔之下,看蒼松古柏,看一擺就是十年百年從不更換的石燈籠和各種建築,時間就此凍凝,有如琥珀凍住了亙古,時光膠囊卻又在眼前啟封。

我和妻坐在船型亭子裡避雨,聊著這些無色無味的話題。我們悄聲談話,亭裡另有幾位日本女性遊客,也悄聲說話,偶爾爆出輕巧的笑聲。連笑聲都微細有如樹梢楓葉、槭葉之相互撞擊,難道這是長期被細緻小巧的楓葉教化而來?

兼六園其實占地不小,我們認真的走了好長一段路,或許只走了五分之一或六分之一。但這又何妨?我知道只要因緣到了,我們終將有機會再來此一續未竟之美。步出小亭,形式上下了小船,走上不知何時已停了雨的蜿蜒園道。



大致說來,遊賞栗林公園是頗為風雅快意的,但其中一座日暮亭,卻引來我幾分惆悵,這是一座權貴與貧民強烈對比之亭。

擁有四百年歷史的栗林公園,號稱與兼六園、偕六園並稱日本三大名園。栗林公園起建於十六世紀末葉,原為富豪私人別墅,其後由古贊岐國領主擴建,再經多次易主而陸續增建形成今日規模,一八七五年開放成為一般民眾可以進入遊賞的名園。雖然多次擴建增修,基本上維持著江戶時期的風情。

日暮亭在栗林公園裡共有兩座,一座建於一七○○年代,是第一座日暮亭,後來又於一八九八年間在大約全園中心位置又建一座日暮亭,第一座日暮亭因而又叫做舊日暮亭。

舊日暮亭座落潺潺小溪之畔,小溪對岸是一座山壁,有瀑布自山壁上方流洩而下,由於有山有水有瀑布,亭屋雖小,亭區也顯得狹隘,景觀卻比後來再建的新日暮亭還要幽雅許多。

栗林公園原來確實是栗子樹蔚然成林之地,只因昔時藩主將此視為狩獵野鴨的獵場,為了打獵方便而將栗樹悉數砍除,後來改種松樹,全園松樹估計逾一千三百株。除了古松,公園內還有許多知名建築,幾座規模大小不一的建築物各有不同風情,有的臨水而築,有的建於假山一隅,沿著步道尋訪,處處教人驚豔。

坐在舊日暮亭的小小亭屋觀看瀑布水流,抬頭望見山壁滿滿綠意,實乃人間美景。但是,一問才知瀑布是一座人工之瀑,水是靠馬達抽上去的,在啟用馬達抽水之前,則完全仰賴人工造瀑。

當年的大官名流雅聚日暮亭,嫌風景平凡,遂由園主召集貧民人家以水桶挑水,遠道攀爬跋涉到山壁之後側,當貴客遊園,便一桶桶將水傾入上方的河溝,形成瀑布景觀。

這樣的故事教我心驚,客人流連多久,瀑布便得持續倒水多久,這要多少桶水啊!而貧苦人家努力挑水倒水只為博得權貴一笑,以換來一點米糧犒賞,聽得我都心酸起來,抬頭再看瀑布,美景頓時失了顏色。



想起五十年前和妻定情之亭,桃園虎頭山上的太陽亭。

虎頭山建公園大約是民國五十年代中葉之事,我的初中高中都在虎頭山下就讀,初中學號9字頭,高中2字頭,代表民國四十九年和五十二年入學。當時虎頭山雜草沒脛,山上許多彎彎曲曲約有成人肩膀高的戰壕,還有縱橫密布像是把山都挖空了的地下道。初中的三年我常常跟著同學由班上留級生帶隊利用中午休息時間去探洞,舉著以煤油、布條塞進竹竿做成的火把,一人挨著一人在洞裡遊走。洞裡頭許多岔道,誰也不知通往哪裡,如果沒跟緊迷了路麻煩就大了。

建公園時這些山洞和壕溝都被怪手摧毀,如今遺跡不存,我們這一代參與探洞的人也逐漸老去而無人傳述記憶,實在可惜。

太陽亭是公園始建時的第一批建築,附近另有一組以多座相同造型形成一個小建築群的雨傘亭。我只知太陽亭一直保留到今天,雨傘亭還在不在倒是沒注意。對太陽亭特別深情的原因是我和妻戀愛時在亭裡亭外拍了幾張照片當做定情紀念,使用的是借來的四方形大底片老式相機。那時我大約十九歲,妻小我五歲,十九減五是十四,忘了那時怎麼膽敢約十四歲的小女孩上山談戀愛?

太陽亭雖是五十歲的老亭子,以今天眼光來看依然覺得十分具有現代感。它以重重疊疊幾個圓環做為亭頂的主架構,充滿了上下交錯的美,做為亭的頂蓋的其實也只是一座大型的環,刻意保留約一半為板型,另一半則為一根根的梁型,顯得活潑同時也突出了太陽的意象。

太陽亭的位置約是整座公園之高點,視野寬闊,遊人爬到這裡已是氣喘如牛,正好有個大大的亭可供小憩。亭下環型座位,同時坐五十個人也沒問題。

我不知這大陽亭設計出自何人之手,卻對之十分痴愛。看遍許多名亭如湖南的愛晚亭、安大略湖上鎮的湖濱亭、菲律賓卡瓦哈甘島的椰葉發呆亭、美國白石國家公園的廊橋「接吻之亭」、阿卡迪亞的少女之霧霧中四角亭、台中公園的湖心亭、還有栗林公園的舊日暮亭、兼六園的石船之亭……不知是基於太陽亭是我和妻的定情之亭?還是此亭真有如此之魅力,她一直是我心目中的眾亭之最。

五十年前陪我上太陽亭的十四歲清純少女,陪我看過無數的亭,如今相與並肩,日暮亭畔小小一停,從太陽的日初升到如今的日將暮,執子之手,感受到的溫度倒也依然溫馨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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