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看見美麗

文/廖玉蕙 |2022.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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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廖玉蕙

外子從東門市場買到一袋難得一見的白蓮霧,不禁勾引出我的一樁陳年舊事。

因為三歲還不會走路,我經常靜坐三合院大廳門檻上,眼巴巴看著其他小朋友在稻埕中靈活地奔跑打鬧。有任何需求,得大費周章尋求援助,仰賴大人抱過來、移過去的。母親暮年時,我陪她參加族親喪禮,還有人來跟母親致意,知道旁邊的我是母親的女兒,還問:「這就是定定恬恬坐佇你的裁縫車面頂彼个袂曉行路的查某囝仔?(這位就是經常靜靜坐在你的裁縫車上面那個不會走路的女兒嗎?)」

大人當然很快就懷疑我這種不尋常的生理遲鈍恐是某種病變。據母親說,自我兩歲以後,她為此事著慌,曾背著我四處尋醫,卻都找不到病癥所在,無功而返。當全家人都認定我可能得終身依靠輪椅度日時,我卻在近四歲的某個黃昏,從小椅子上顫巍巍起身,兀自走了起來。

當時大家族分居三合院的各角落,稻埕外,有個大池塘,塘邊圍種了些樹木。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幾乎是以五十五度角低垂著的一棵大大的白蓮霧。大家族分產後,所有屋宇、家具都各有所司,唯獨環繞池塘周邊的那幾株大樹沒有參與分家,蓮霧樹也因此屬於公共財。落到塘裡,誰見了想吃,就拿一旁掛著鉤子的長竿勾到塘邊取用。

我四歲多剛學會走路沒多久的一個早晨,父母外出,家裡的兄姊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只剩了我和小我一歲的妹妹。雖然是妹妹,卻比我這個做姊姊更早學會走路且身手俐落。那日,妹妹帶著我一起去池塘邊,學大人從塘邊取竹竿吃力勾取白蓮霧。我專心勾啊勾的,一抬頭,不見了妹妹,以為她先回家去了,便兀自擲竿,捧著幾顆果子顫巍巍走回家。

妹妹原來不小心落入池中溺斃了!直到大人中午回家驚見浮起的屍身才知道。我留下的最早的童年印象就是這宗命案。白蓮霧事件成了家中永遠的痛,「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母親每回談起,結論一逕是:「阿燕仔比阿蕙較得人疼,伊較會曉司奶(撒嬌),也比較較媠(美)。」接著總是開始敘述妹妹有多討人疼愛。譬如:妹妹經常笑容滿面,嘴巴最甜,見了人總是會開口問候。黃昏,幹完活兒的堂哥們陸續騎車回家,牽著車子進三合院圍牆內的稻埕時,妹妹怎樣歡快飛撲過去,堂哥們怎樣招妹妹跨上腳踏車;如何載著她在稻埕上繞圈圈;妹妹又怎樣一再格格歡笑。媽媽在敘述時,眼裡滿是憐惜。

講到這兒,回頭看到我,總是嘆口氣說:「你準若有伊一半的巧(聰明)就好矣!你喔,憨慢行路(走路笨拙),閣愛哭,干焦(只是)定定哭欲去便所,騙大人去抱你。」小小年紀的我,雖略略感覺被誣指成嫉妒,卻只能懷罪俛首。稍稍長大後,再聽,甚至錯覺大人似乎寧可死去的是我,心裡非常悲傷;而被歸類為笨拙、不討喜的對照組劣等生,嚴重打擊我的自信,表現再認真、再好,心底都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灰,直到大學都一逕自卑到底。

當時的農村是這樣的:小朋友自己乖乖在家,大人出去工作。所以嶮巇處處,游水溺斃、燙傷死亡,玩火自焚……年幼的夭折率高。每家都有不得已的生活窘境,大人難以提防,宛若「物競天擇」的實境秀。母親也許純粹只是憐惜不幸落水的小女兒,並沒有責怪我的意思;但將兩人並列比較,敏感的孩子難免自行腦補出父母偏心的自憐。

很難敘說長久以來的困阨,那種類似八點檔鄉土連續劇裡的自我罪責:「都是我的錯。」「為什麼死的不是我?」的念頭如影隨形,只要被母親打罵了,第一個躍上腦海的必然就是這些近乎病態的自責;偏偏母親每天鞭不離手,讓我吃盡苦頭。但母親也有難處,她十五歲結婚,十六歲成為母親,青春期尚未開展,已成為人母,還一頭栽入柴米油鹽的忙碌中,怎能期待她擁有良好的教養觀念?

去年,有機會聽到一場有關知名心理學家阿爾弗雷德‧阿德勒的演講,赫然發現阿德勒跟我有極為神似的童年際遇。他跟我一樣,到四、五歲才學會走路,我們都罹患了所謂的「佝僂症」。我四歲多時,妹妹去世,阿德勒也在類似的年齡失去了他的弟弟;阿德勒五歲曾經罹患肺炎,差點過世;我也約莫在五歲時險些命喪黃泉,但我罹患的是頭部的嚴重蜂窩性組織炎,當年稱作蜂巢症。這樣雷同的幼年記憶,真讓我驚詫極了!

我不知道阿德勒後來經歷了怎樣的調教,成為醫師及心理治療師,也是個體心理學學派的創始人,舉世聞名,與佛洛伊德、榮格齊名,並稱二十世紀精神分析學派的三巨頭。他畢生著作無數,研究出來的心理學理論影響著全世界。

他大我整整八十歲,他過世的一九三七年,我尚未出生。他主張:「決定我們生活型態的「人生風格」(the style of life)在四、五歲就由『人生原型』決定。」我和阿德勒的人生原型雖然如此相近,卻走出了非常不同的路徑。他條陳人類的心理,理性歸納分析,成為可資人們遵循的諮商理論;我不同,自小及大,帶著一腦袋的疑問,在文學教育及文學創作的浩海裡載浮載沉,書教了大半輩子、也撰寫了六十餘本文學書,內容若非藉著書寫止痛療傷,就是在感性叩問人生的狐疑。

前些日子,一位雙修中文與心理的學生在我的《接住受苦的靈魂:親愛的,我知道你的痛!》新書分享會的Q&A中,突然起身問我:「老師的母親,缺乏耐性,你常遭責罰;但從您的文章中看出,不管寫文章、教書、演講或教養子女,卻都滿能秉持阿德勒心理學所揭示的原則,你是如何習得這些心理諮商技巧的?你修習過相關的課程嗎?」我當時愣了一下,回說:「哇!你真是這麼覺得嗎?我好榮幸。其實我是直到去年才知道有阿德勒其人,之前從沒有接觸過相關心理學書籍或課程。就只是很自然做去而已,如果恰好符合阿德勒的理論,只能說是誤打誤撞的不謀而合吧。」

從那之後,我開始反躬自省、追本溯源,是怎樣的人生際遇造就了如今的我?真的是「誤打誤撞的不謀而合」嗎?小時候,因為跟母親默契不足挨打時,我告訴自己:「我以後如果當媽媽一定不要隨便打小孩。」少年時,看到同學被老師誤會而被懲處時,我砥礪自己:「以後若是當老師,一定要讓學生有解釋的機會。」少女時期,閱讀瓊瑤小說,發現所有的浪漫愛情都奠基在虛幻的海市蜃樓,我警告自己:「務實地挑選對象,才不致讓婚姻淪於悲劇。」

而開始寫作後,我用筆整理、分析、歸納人生並思考將來的各項可能。因為寫作而連帶出來的演講其實讓我獲益最多,在演講過後的Q&A時間,有機會聽到不同觀眾帶來的各樣困惑,我總在回程的路上反思並再三修正自己回復聽眾問題時的不足之處。我因此想到,理論其實就是從現實生活中擷取材料,再經統整、歸納後的成果。生活原本就先於理論,不謀而合看似偶然,如果你眼觀四方、耳聽八方,凡事問,多思考,不謀而合就成為必然。

阿德勒書裡曾說,個體會根據他自己獨特的生命風格來選擇提取不同的記憶片段並賦予意義。所以,也許我是藉著寫作、演講不斷反芻、實踐,學會逐漸釋放悲傷,學會看見美麗,並且如他所說:「認同、接受自己的不完美;認同、寬待對方的不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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