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作家】讀伊丹十三的《歐洲無聊日記》 從無聊 到轉念

文/朱玉昌 |2020.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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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洲無聊日記》圖/大田出版提供

文/朱玉昌

一轉眼,日本「斜槓」先驅者伊丹十三離開世界超過二十年之久,身處在這浩渺的時間長河裡,像伊丹十三這等曾在塵世裡閃爍光芒的人物,一樣是被歷史公平地吞沒在塵沙中而逐漸遭人淡忘,這種世間常態,恰恰呼應著佛家「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的「空相」。倘若後人還能談起伊丹十三,無非是他先前遺留下來那些屬於他所處時代的文字創作和影劇作品資產。

常言道:「世間人百百款」,並非人人得緣親近信仰,但能帶有信仰慧根者,其洞察力相對會敏銳許多。伊丹十三就是個具有慧根的人,他散發的洞察力伴隨他的一生。他是個稱職的商業設計師、插畫家,也是個雜誌編輯、文學作家,當跨足影視,不但成為演而優則導的優秀導演兼演員,還擔當節目製作,他的多元才幹足作當今「斜槓族」表率,更是目前線上平台那群「男子漢料理」網紅們的祖師級開路先鋒。

直擊歐洲文化核心

伊丹十三銳利的洞察力可在他初出嶄露的文筆中見識鋒芒。一九六○年代初,在他旅居歐洲拍片期間,將所見所聞融合感知感想的札記編潤成一篇篇灑脫的散文,陸續發表在日本壽屋(三得利株式會社前身)發行的《洋酒天國》雜誌上,之後再集結成人生的第一本著作。伊丹十三藉著談天說地的閒散風格,飄逸幽默趣味的筆調,著實為當時戰後待興的大和民族打開一扇窺探歐陸文化生活之窗。

這本早在一九六五年問世的散文集子,伊丹十三直擊歐洲先進國家文化核心,從電影、音樂、時尚、語言學、料理等面向逐一對應日本社會尚待改善的陋俗習性,堪稱一部「文化比較論」。若有心朝著伊丹十三完成這本優遊歐陸文化生活雜談之後的後續創作探索,不難發現,伊丹十三一生完全信守自己觀察的方向而步步走上自我價值實踐的道路,這條潛藏入世修行訊息的道路,已在這本散文集子的書名中見到端倪。

中文書名《歐洲無聊日記》實為原文《ヨーロッパ退屈日記》的直譯,單純望文生義,很容易被書名「無聊」二字所誤導,以為僅是本另眼發現歐洲乏味處的生活筆談,然而,「退屈」(たいくつ)在日文裡是個極具內涵的專有名詞,並非中文「無聊」意指精神空虛那樣狹隘。「退屈」本源自佛教語,是皈依佛教修行,願退去舊習並屈從教義嚴格訓練,於受訓過程中可能失去耐性而心生厭倦和沮喪的反應。

論及「退屈」在日本佛教千年發展歷程中,早已建構出一套獨特的「轉念」精髓。人在修行道上如欲提升一層性靈境界,對於因艱巨困難所出現的疲態及退縮,必須勇敢堅忍跟克服,過了一關,便能體悟新事物,體悟層次愈多,心境就愈寬闊,所以無須害怕「退屈」,只要肯做,必能竭盡所能全心以赴;如果放棄,得到的便是一般預知性結果。當理解書名「退屈」的含義,就能了解伊丹十三書中那分指向日本戰後的步伐方向,以及期待民族共建失落自信的思想渴望。

「充滿男子氣概、纖細、認真的人如何存活在這人世間」,這是日本作家山口瞳形容伊丹十三而寫在原文口袋書封底〈關於伊丹十三〉裡的一段文字,山口瞳藉作者處世角度淺釋作品真諦,以此肯定伊丹十三式的犀利人生。全書四個章節,共計八十九篇文章,結構雖似鬆散,卻具備「生活小瑣事,人生大道理」見微知著的特質,讓人得以在知識增長與莞爾一笑中慢慢咀嚼「退屈」的寓意。

歷史悠久卻無違和

擁有多重職人身分的伊丹十三,文字擅長敘事氛圍的刻畫與結合現實生活中的自我價值實踐,這種追求精準與講究的信念,從前期文字創作全盤移植到日後電影作品的呈現,文字氛圍的營造一一轉換成電影場景的鋪陳,如書裡鉅細靡遺地解構義大利麵的正確煮法與吃法,這層意念直接延展到電影作品《蒲公英》裡的司機男主協助麵店女主製作與烹煮出美味的拉麵,完美標榜出專業達人的精確性。

文章起筆技法多元,充分展露伊丹十三豐碩的創作泉源,承續上述〈義大利麵的正確煮法〉,劈頭採用名不副實的破題方式,直指外行人打著本行招牌賣起本行料理,一點都不道地,之後暢談義大利麵煮得好吃與否,與懂不懂得白煮程序成正比。

而〈義大利麵的正確吃法〉則取「書中有書」的借題手法,引海明威《戰地春夢》第二章裡一群人享用義大利麵的場景作為開頭,然後導入吃的禮節,最後回到海明威小說那群人取飲品作結束。文章首尾連貫,可讀性與完整性俱佳。

伊丹十三豐厚的知識涵養著實教人讚賞,他一派輕鬆文字下蘊含的思想遠見,用現今眼光觀之,作品描繪的人事景物或許已經時過境遷,但洞察的層面卻不因距離久遠而顯露陳腐,這本《歐洲無聊日記》中文版,雖時隔五十五年後才現身台灣,但閱讀起來毫無違和感,反而多了點新鮮和再現一九六○、七○年代往日情懷,尤其歐洲人文距今的變與常與日本進化的來時路,都能從書中理出清晰的發展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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