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說法向泥塑

文/天予 |2021.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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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予

這是一個一千多年前的故事。北宋年間在江西分寧的群峰中,坐落著一個清寂的小山村,山村旁有一座法昌寺,寺中住著一位禪師,他在這山院駐錫長達三十年之久,他的故事是燈錄裡的一則傳奇。

宋太宗咸平六年(一○○三),倚遇禪師出生在浙江省高亭鎮的一戶林姓人家,幼年便在崇福寺剃度出家,雖然年歲還小,但是他的氣質清奇高逸,並懷有大志,在受過具足戒後,他開始四處遊歷參學。

他肩揹行囊、腳踏芒鞋,為了叩問「生死大事」,而在山水間踽踽獨行。由於他的聰穎和勤學,很快的就在叢林中嶄露了頭角。他在浮山遠和尚處參學的時候,遠和尚曾經用手指著倚遇,向身邊的衲子們說:「這才是你們行腳人的樣子啊!」

他告辭了遠和尚後,又先後參謁了芭蕉庵主,以及在圓通、興化一帶有名的禪師。他留在潭州北禪寺的智賢禪師處最久,在那裡,倚遇成為他的門下弟子,為雲門宗青原下十世。倚遇返回江南後,再遊歷廬山、西山,他非常喜歡雙嶺的深邃秀美,就在雙嶺棲止了三年;後來應法昌寺的延請,前往擔任住持。

法昌寺位於分寧的北方,千峰萬壑中,少有人煙,甚至聽說還有猛虎的出沒。法昌寺只有幾間古屋,倚遇禪師每天挑野菜、摏黍米,爐子裡煨的是木柴榾柮,鍋子裡煮的常是粗糧和野菜羮,而他也安於這種火種刀耕的生活。在這個荒村山院,雖比不上十剎名山的雲僧上千,但雲門宗一脈,卻也在此小小的山寺中散光流芳。

由於宋代禪宗「行腳」風盛,所以法昌寺也是學者參訪的道場之一。法昌寺深隱於群山之中,道途遙遠難行,前往法昌寺的學者,他們必須攀山越嶺,他們的腳步邁在落花寂寂啼山鳥的小道上。

這些衲子來到法昌寺,拜佛、參禪、聽法。依遇禪師在法堂的舉揚問答,被門人弟子書寫成語錄,從語錄中,可以掌握到他說法的核心思想──無常迅速和一念回心。無常迅速是對學禪人荒怠時間、認假為真的警惕;一念回心是迥脫根塵、明心見性的功夫。

倚遇禪師除了平日要上堂說法之外,還要籌畫著寺中的經濟問題。法昌寺的經濟來源不多,生活是艱困的,據徐俯在《法昌倚遇禪師語錄》的序中說:「法昌老踈衣糲食,冰清玉潔,耡耰以給四方雲水之人。學者莫能同其作勞,又苦其枯淡,挈挈然去之,堂中至無人。」

倚遇禪師揮汗耕作供給四方來的學人,然而,這些學眾,既不能跟他一起分擔勞動工作,又不能安於寺中枯淡的禪風,真個「有緣即住無緣去」,於是,他們就像山中來去的白雲一樣,他們來了,揹著簡單的行囊,不久,他們又挈挈然地走了,他們響在山徑中的足音,愈發的清寂起來,空山只剩下了風聲、雨聲、落葉聲。

這一年,到了秋天的尾聲,剩下的一、二衲子也趁著降雪之前離去,寺中僅剩下倚遇禪師單丁一人獨居。十月一日,山中早已飄過初雪,這是禪林行事中的開爐日,到底要不要上堂說法呢?

倚遇禪師心想著,當然要!堂下眾生,緣來緣去緣有變,而堂上的說法,卻無關堂下僧眾的有無,法輪自轉、法爾恆常。他的面容堅定,心裡有了打算,東晉末年的道生和尚既然可以聚石為徒,對石頭講經,那我自說法向泥塑,又有何不可呢?

這天,倚遇禪師一個人撾鼓,集眾的鼓聲如風、如雷、如約、如誡。此時的鼓聲集的是法堂的莊嚴、是法傳不輟的精神。然後他整衣陞座,佛龕前香煙裊裊,佛菩薩慈顏垂目,仿在定中。他盱衡堂下,眼神澄定,發音蒼古清越,說:「法昌今日開爐,行腳僧無一個。唯有十八高人,緘口圍爐打坐。不是規矩嚴,難免見諸人話墮。直饒硬似秤鎚,未免燈籠勘破。不知道絕功勳,妄自修因證果。」喝曰:「但能一念回光,即脫二乘羈鎖。」堂下雖然空無一人,法音依舊鏗鏘的宣流在法堂上。

堂中十八尊泥塑的羅漢各有姿儀,或坐或立,或舉雙手,或坦其心,或降虎攜獅。禪師說法時,法音如潮,霎時整個法堂彷彿展開了無限的景深,三千大千世界,何處不是佛土?何地不是道場?佛龕前有如是靈山海會、諸佛現身、天女迴翔,堂上的燈籠側耳、露柱點頭,泥塑已非泥塑,而是各呈所證境界的十八羅漢。

一陣清風吹過法堂,他的法語,隨風吹過院子裡積著雪的松針,吹過泉石林葉,也隨風吹入禪宗燈錄,寫成禪林史風致獨標的一頁。

倚遇禪師依舊在法昌寺住持著,後來禪門大師前後登山,有大寧道寬禪師、黃龍慧南禪師,晦堂祖心禪師等到過寺中。當時慧南禪師道被天下,為叢林所推崇,因倚遇和慧南酬唱交往,一時許多參禪豪俊,也紛紛皈投於倚遇門下。

倚遇禪師在法昌寺擔任住持三十年,山還是山,山不見老,老了的是禪師。到了神宗元豐二年(一○七九),老禪師已經七十七歲了,他照樣的上堂說法、掌持院務。一天,他忽然寫了一個偈子給朋友徐德占:「今年七十七,出行須擇日。昨夜問龜哥,報道明朝吉。」

徐德占接到偈子後大驚,便召呼靈源清禪師一起趕往法昌寺。當他們趕到時,倚遇禪師正坐在方丈室,把院務一一交付給監寺,然後他舉起杖子問:「且道這個付與阿誰?」眾人屏著氣息沒有回答。倚遇禪師不再發一語,只見他將杖子擲在地上,轉身回到了床上,他的容貌在光影中益發的清臞,然後,緩緩的閉上了雙眼,在如雷的沉默中,禪師飄然出行去了。

他的死亡如此超然莊美,死亡如遠遊,老禪師就在清風中飄然遠遊去了。

清風輕輕的吹過了禪堂,禪堂中的泥雕一如當年,在古穆之中透出了一絲清奇祥和之氣。而當年禪師空堂說法向泥塑的法音,仍如高空的遠雷一般,超越千古的迴響在燈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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